对于殷蓝知来说,这场百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别人家的活动。
她对这片大陆不熟悉,对各方势力的恩怨纠葛没有概念,对“天骄榜”“宗门排名”这些东西更是毫无实感。
即使拿了合欢缘的候补名额,坐在候战区里,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是参加交换生的校园文化节,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但始终隔着一层。
合欢缘当然不可能真的让她从头打到尾。
灯鱼虽然笑得像个捡了宝的狐狸,但心里门儿清。
殷蓝知可以当底牌,但不能当主力。要是真让一个新来的化神期修士替她们横扫全场,就算拿了第一,其他宗门也不会认。
所以殷蓝知的角色,是候补。
用灯鱼的话说,就是“给队伍增加一点容错率”。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个吉祥物。
殷蓝知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她巴不得坐在旁边看热闹。
前期淘汰赛,几百个宗门同时上场,打得那叫一个眼花缭乱。
剑修的剑气纵横,刀修的刀光如虹,枪修的枪影漫天,符修的符箓满天飞——殷蓝知看得目不暇接,新鲜劲儿足足撑了大半天。
可到了第二天,那股新鲜劲儿就淡了。
不是不好看了,是……怎么说呢?
她在那些招式里,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
不是“似曾相识”的那种熟悉,是“我学过”的那种。
那个剑修的剑势,她学过。
虽然对方的剑意凌厉,起手式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但她能看出那一剑的来路——那是她曾经在某个下午,被母亲按着练了无数遍的基础剑式。
那个刀修的刀法,她也学过。
对方以力破巧,刀刀重若千钧,可核心的那几个发力点,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当年黄芪教她刀法的时候,第一课就是“力从地起”,这道理放哪儿都一样。
还有那个枪修的枪法,她也略知一二。
那个符修的符箓,说实话,还没蓝星画得好。
那些丹药,虽说有几味没见过的新奇药材,但论效果,蓝星完全可以找到平替,甚至效果更好。
殷蓝知坐在候战区里,看着台上打得热火朝天的修士们,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她都会。
不是天赋异禀,是有人教过她。
教她的人,是妈妈。
妈妈从那个遥远的修真界带回来的知识,被殷家那些长老们与蓝星的研究员们反复咀嚼、消化、改良,最终变成了蓝星修真体系的一部分。
她从会修炼起就在那个体系里泡着。
她学的东西,好像一半都来自这里。
可这里的人,好像都不知道那些东西还能那样用。
那些功法、那些术式、那些修炼的理念......
一个在蓝星生了根,发了新芽,另一个在这里,长成了另一棵大树。
殷蓝知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画过符,炼过丹,捏过诀。
每一样,都是妈妈教的。
每一样,都来自那个她从未去过的修真界。
她忽然有点想妈妈了....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啊。
不过这种伤感也就持续了两秒。
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勾走了。
艺术。
修真界的艺术。
修真界的建筑风格,和蓝星任何时期都不一样。
殷蓝知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但就是好看。
这里的建筑——处处透着一股粗糙硬汉的味道。粗犷,野性,却又粗中有细。
那些遍布建筑各处的符文,既是阵法,也是装饰。灵光流转间,整个建筑像是活着的,有自己的呼吸,有自己的脉搏。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爬满整面墙壁,每一个笔画都带着灵力,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道巨大的阵法。
整个修真界,几乎把修真文明刻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像当年科技走进蓝星的千家万户一样。
而且有些地方,甚至比蓝星还要便利。
比如那个“戳一戳”的功能。
蓝星社交软件上的“戳一戳”,只是一个简单的互动功能——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屏幕上弹个提示,仅此而已。
可这里的“戳一戳”,是实打实的。
传讯玉简联通之后,伸出手指,真的能戳过去。
殷蓝知发现这个功能的时候,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坐在候战区里,手里攥着通讯玉简,一个一个戳过去。
戳一下欢璃落。
那边没反应。
再戳一下。
还是没反应。
戳一下张青伊。
没反应。
戳一下那个在秘境里帮她背过包的灵剑宗小师兄。
没反应。
戳一下那个在秘境入口给她指过路的万骨窟小师妹。
还是没反应。
殷蓝知乐此不疲,一个一个戳过去,手指头都快戳出残影了。
就在她正戳得起劲的时候,手指忽然被握住了。
她抬头。
欢璃落怀里抱着一堆传讯玉简,一脸为难地站在她面前。
其中一个玉简上面,还残留着她刚刚伸出去的食指。
殷蓝知顺着那只手指看过去——刚好戳在欢璃落的肩膀上。
候战区里,其他弟子的眼神纷纷飘忽起来,假装擦拭武器的擦拭武器,假装调整衣袍的调整衣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殷蓝知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轻咳两声,把传讯玉简收起来。
“那个……挺好玩的。”她说。
欢璃落看着她,嘴角抽了抽,终究是没说什么,抱着那堆玉简走了。
殷蓝知目送她离开,然后低下头,偷偷把玉简又掏出来,换了个方向继续戳。
作为一个特殊的存在,殷蓝知的位置,从一开始就受到了许多注视。
二十多岁的化神修士,这在修真界是什么概念?
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要被供起来的天才。
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清楚,像一张白纸似的,被合欢缘捡了回去。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警惕,也有那么一两个,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比如那个红衣刀修。
玄灵宗的。
她坐在高台下面的位置,腰间别着两把通体赤红的长刀,周身气息沉静如水。
她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就落在了殷蓝知身上。
二十多岁。
化神期。
什么都不记得。
她看着那个年轻的、坐在候战区里东张西望的姑娘,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二十多岁,也是天赋高得吓人,也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闯。
那个人也喜欢笑。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后来那个人飞升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红衣刀修的目光一直落在殷蓝知身上,看着她和旁边的弟子说话,看着她偷偷摸摸掏玉简,看着她被人抓包后一脸无辜地装傻。
然后,她看见殷蓝知把玉简收起来,低头偷笑。
呲着个大牙,傻乎乎的。
那笑容,和当年那个孩子偷吃她珍藏的灵果被抓到时,一模一样。
红衣刀修忽然也跟着笑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和那孩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心想。
小孩都这样吗?
她收回目光,落在远处的比武台上。
那里,两个金丹期的修士正在缠斗,剑光刀影交错,打得热闹。
可她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比武台上,笑得张扬肆意,一剑破开半边天。
那是她的徒弟。
那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后来那个人飞升了,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红衣刀修的目光在殷蓝知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落在远处的比武台上。
那里,有人正在拔剑。
剑光很亮,亮得刺眼。
可再亮,也不如那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