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奥波德拉着夏洛特的手,慢慢走离人群,拐进一条僻静的走廊。浴场的热气在这里淡了许多,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水声和说话声,但身边终于清静了。
夏洛特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刚才那姑娘,”利奥波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就是玛丽·班纳特。”
夏洛特猛地停下脚步。
“什么?”
她转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利奥波德。
“你是说——刚才那个撞我的——就是那个写书的?”
利奥波德点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就是她。”
夏洛特愣了一秒,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利奥波德往后躲了躲,一脸无辜。
“你之前说的——‘让她躲着’——我以为你不想打扰她。”
“我是说不想特意去找她!”夏洛特瞪着他,“偶遇碰到了,聊几句怎么了?又不会怎样!”
利奥波德揉了揉被她拍过的地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怎么知道你见了面又想聊了?你昨天还说得那么坚决——‘不见’——‘让她躲着’——‘除非陷入麻烦’——”
他学着夏洛特的语气,把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夏洛特又瞪了他一眼。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利奥波德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好好好,不一样。下次再碰到,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让你跟她聊个够。”
夏洛特哼了一声,但嘴角也弯了起来。
她转过身,又往刚才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人群来来往往,早就看不见那女孩的影子了。
“她长什么样来着?”她忽然问。
利奥波德想了想。
“你不是刚见过吗?”
“刚才是撞到,哪来得及仔细看?”夏洛特偏过头,“我就记得她个子不高,穿着条灰裙子——你肯定仔细看了,快说。”
利奥波德笑了。
“你这是让我当探子?”
“快说。”
利奥波德想了想,慢慢开口:
“个子不高,比你矮半个头吧。瘦瘦的,肩膀有点窄。脸……”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记住的长相。五官都挺规矩的,但放在一起,说不出来。”
夏洛特听着,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感觉。看上去有些平,鼻子不够挺——”
“对,”利奥波德接话,“但也不能说难看。就是……不符合咱们这儿对美人的看法。”
夏洛特想了想。英国人心目中的美人,应该是丰满的、白皙的、金发碧眼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种。刚才那女孩,一样都不沾。
“但她身上有一种……我说不上来。”
利奥波德看着她。
“什么?”
夏洛特皱起眉头,努力想抓住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讨好,也不是那种乡下人见着体面人时的紧张。就是……很平,很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
“那种感觉,不像是一个小乡绅的女儿。倒像是……”
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词:
“倒像是学者,或者公务员那种人。就是那种天天跟书、跟文件打交道的,有自己的世界,对外面的事不怎么在意。”
利奥波德听着,点了点头。
“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她道歉的时候,语气很稳。不是那种怕得罪人的稳,是本来就稳。”
夏洛特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她怎么样?”
利奥波德想了想。
“我没怎么想。刚才光顾着盯人了。”
夏洛特忍不住笑了。
“盯人?盯什么?”
利奥波德指了指周围那几个装作若无其事、实则一直盯着这边的仆人。
“你说呢?你被人撞了,我不得看着点?”
夏洛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仆人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柱子上的花纹。
她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别盯了。就一个姑娘,还能把我吃了?”
利奥波德也笑了。
“谁知道呢?万一她也是探子呢?”
“探子?写侦探小说的探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了,夏洛特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出现。”
利奥波德握住她的手。
“巴斯就这么大,说不定哪天又在泵房碰上了。到时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夏洛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慢慢往外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拱门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一片金色。
走到门口的时候,夏洛特忽然停下来。
“对了。”
“嗯?”
“她那条裙子,是灰的,很素的灰。但料子不错。”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
“你还注意到料子了?”
夏洛特笑了笑。
“女人看女人,第一眼看脸,第二眼就看裙子。你以为呢?”
利奥波德摇了摇头,笑着把她往外拉。
“走吧走吧,再不走,那几个盯人的真要累死了。”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远处,浴场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混着人群的说话声、水声、脚步声,嗡嗡地响着。
那个穿灰裙子的女孩,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玛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旅馆的这间小起居室安静得很,只有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班纳特太太带着简和伊丽莎白出去“碰运气”还没回来,基蒂和莉迪亚在隔壁房间里不知折腾什么,偶尔传来一阵笑声。她难得有片刻清静。
窗外的巴斯渐渐亮起灯火。那些煤气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在薄雾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远处那道弯弯的新月楼已经看不太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画在灰蓝色天空上的一道浅痕。
她想起白天在浴场里听见的那两个女人的对话。
“某某爵士的夫人,生完孩子第三天就没了。”
“又是产褥热吧?”
又是。
这个词她在上辈子读过无数遍。那时候只是书上的字,冷冰冰的,20%,30%,一半。数字不会喊疼,不会哭,不会让读的人心揪起来。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巴斯那些温暖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数字有了温度。
那些死在产床上的女人,每一个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她们也曾在这样的窗前站着,看着这样的灯火,想着明天要去哪儿散步、要穿什么裙子、要跟什么人说话。
然后她们生了孩子。
然后她们死了。
玛丽的手攥紧了窗框。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历史——欧洲的医生们从解剖室出来,手上还沾着尸体的东西,直接去给产妇接生。他们不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会杀人。他们以为自己很科学,用拉丁文写病历,用精密的器械操作,唯独不洗手。
而中国古代的接生婆呢?
她们也不知道细菌。她们没有显微镜,没见过那些游来游去的小东西。但她们有代代相传的经验——手要洗干净,用热水,用皂角,换了水再洗一遍。不知道为什么,但知道要这么做。
比这个时代的欧洲医生还强点。
玛丽忽然觉得讽刺极了。
那些穿着体面外套、戴着金边眼镜、满口医学理论的绅士们,正在亲手杀死无数产妇。而那些大字不识的乡下接生婆,靠着几百年的经验积累,反而做对了。
她转身离开窗前,走到那张小书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旅馆提供的墨水瓶和羽毛笔,还有一叠白纸。
她盯着那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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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
《看不见的凶手》
一八二一年的冬天,伦敦东区的一栋小楼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来敲门的男人。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体面但已显旧的外套,眼睛红肿,胡子好几天没刮了。
“沃斯通小姐,”他的声音沙哑,“求您帮帮我。”
弗朗西丝侧身让他进来。
男人坐在她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双手攥着帽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妻子,”他说,“她死了。”
弗朗西丝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她叫艾米莉,今年二十四岁。我们结婚三年,她身体一向很好,从没生过什么大病。半个月前,她生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很健康。”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三天后,她开始发烧。高烧,说胡话,肚子疼得打滚。我去请了医生,最好的医生,伦敦有名的那种。他来了,看了,开了药。没用。”
他低下头。
“又过了两天,她死了。”
弗朗西丝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她开口,声音很平,“这种案子,我一般不接。”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不像是谋杀。”弗朗西丝说,“女人生孩子死了,每天都有。医生也看了,药也开了,最后人没了——这听上去只是一个……悲剧。”
男人没有说话。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弗朗西丝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所有人都说这是意外。医生说这是命。我岳母说,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过鬼门关。但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妻子死之前,抓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弗朗西丝看着他。
“她说:‘不是意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弗朗西丝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你为什么要找我?”
男人说:“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是意外。只有你,我听人说,你会查那些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弗朗西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