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朗博恩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谁用画笔在天边抹了一道,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班纳特太太第一个冲出来,手帕在风里挥着,声音比人先到:“可算回来了!一路上还顺利吧?伦敦怎么样?有没有累着?快进屋快进屋——”

简刚下车就被她一把抱住。班纳特太太上下打量了半天,摸摸她的脸,捏捏她的手,絮叨了一串“瘦了”“气色不好”“路上肯定没吃好”。简由着她打量,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偶尔应一句“母亲,我很好”。

伊丽莎白自己跳下来,笑着叫了声“母亲”。班纳特太太放开简,又拉着伊丽莎白看了几眼,点点头说“这个倒还行,没瘦”。

玛丽最后一个下来,抱着那个布袋子,站在旁边等着。她没有往前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两个姐姐挨个打量完。

基蒂和莉迪亚从屋里冲出来,像两颗小炮弹,直直撞进人堆里。

“伦敦大不大?”莉迪亚拽着简的袖子问。

“人多不多?”基蒂拉着伊丽莎白的胳膊问。

“有没有看见什么体面人?”

“有没有买好东西?”

两个声音此起彼伏,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根本不给人回答的空隙。

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着这一家子闹腾。他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看着树下的小动物们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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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屋,行李刚放下,莉迪亚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

“快拿出来快拿出来!给我们带什么了?”

基蒂在旁边拼命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简笑了笑,蹲下来打开箱子。那箱子不大,但装得满满当当,衣服裹着礼物,礼物夹在衣服中间,一样一样拿出来要仔细翻。

简先抽出一块布料。

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料子不是那种闪亮的绸缎,是细密的棉布,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层薄薄的水。

“这是给母亲的。”简递过去。

班纳特太太接过来,手指在布料上摸来摸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赞:“这料子真好,伦敦的就是不一样。你看这织得多密,这颜色多正,比麦里屯那些强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布料抖开,往身上比划了一下,问旁边的人:“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因为基蒂和莉迪亚的眼睛已经被别的东西勾走了。

简又从箱子里拿出两条发带。一条粉红的,缎面的,在光下亮闪闪的;一条淡黄的,细棉布的,素净些。她把粉红的那条递给基蒂,淡黄的那条递给莉迪亚。

基蒂接过去就往头上比划,手忙脚乱地系了半天,系歪了,又拆开重系。莉迪亚拿着那条淡黄的发带,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撇了撇嘴,但还是收下了。

接下来是一把小扇子,木骨的,画着几朵小花,是给莉迪亚的。莉迪亚扇了两下,风还挺大,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扇了两下,扇得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简又拿出一本书,递给父亲。书皮是深棕色的,烫金的字已经有点磨损,但看得出是好书。伊丽莎白在旁边说:“讲希腊历史的,我们在书店挑了好久。”

班纳特先生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点点头。他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眼角的皱纹也挤出来几条。

最后是一包糖果,用油纸包着,路上解馋剩的。基蒂和莉迪亚抢着分了,你一颗我一颗,数了半天,生怕谁多拿了。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分礼物。

她忽然想起来——

自己什么都没买。

那些天一直在赶稿子,除了那叠信纸,什么都没顾上。简和伊丽莎白去逛商场的时候,她在写。她们去看戏的时候,她在写。她们去公园散步的时候,她还在写。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简就走了过来。

“玛丽也有东西给你们。”简说,从箱子里又拿出几个小包裹。

玛丽愣住了。

简把那几个包裹一一打开。

给母亲的是一条素色披肩,羊毛的,软软的,颜色是那种很深的灰,不张扬,但耐看。给父亲的是一副手套,皮质的,深棕色,大小刚好。给基蒂和莉迪亚的是一人几块手帕,白棉布的,角上绣着小花,一朵一朵的,针脚细细密密。

“这是玛丽挑的。”简说,“她逛了好几家店才选中的。”

玛丽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伊丽莎白在旁边眨了眨眼,那眼神俏皮得很,像是在说:别愣着,快接话。

玛丽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班纳特太太接过那条披肩,摸了摸,说:“还是玛丽有心。这颜色素净,正适合我。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我年纪大了,穿不出去。”

基蒂和莉迪亚拿着那几块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也高兴得很。莉迪亚拿着那块绣粉红花的,基蒂拿着那块绣小黄花的,互相比较谁的更好看。

玛丽站在那里,看着简,又看看伊丽莎白。

简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平时一样。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玛丽的手背,轻轻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伊丽莎白又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玛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有墨渍,洗不掉的墨渍。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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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噼啪响着,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烛台上的蜡烛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莉迪亚早就憋不住了,拉着简的袖子不放。

“快讲讲快讲讲!伦敦到底什么样?”

基蒂也挤过来,坐在简另一边,把莉迪亚挤得往旁边挪了挪。两个人挤着简,像两只小动物挤在一起取暖。

班纳特太太虽然端着茶杯装作在喝茶,但耳朵早就竖起来了,茶杯停在嘴边半天没动。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本新书,但没看,眼睛也往这边瞟。

简想了想,慢慢开口。

“伦敦很大。”她说,声音轻轻的,像一条小河开始流淌,“比我想的大得多。街道很宽,马车很多,到处都是人。走在街上,前后左右都是人,有时候挤得走不动。”

莉迪亚眼睛亮亮的。

“那房子呢?是不是比咱们这高?”

“高得多。”简说,“有的三四层,有的五六层,抬头看都看不到顶。那些房子挤在一起,一排一排的,像站着的士兵。”

基蒂“哇”了一声。

“那威斯敏斯特教堂呢?你们去看了吗?”

伊丽莎白接过话:“去了。那尖顶……怎么说呢,站在下面看,觉得自己特别小。”

她顿了顿,比划了一下:“像一只蚂蚁站在大树底下。”

莉迪亚和基蒂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简继续说下去。她讲圣保罗的穹顶,那么大那么圆,像扣在地上的一个巨碗。她讲伦敦桥上的房子,桥面上全是房子,根本看不出下面是河,走在上面像走在街上,但透过窗缝能看见河水在下面流。她讲博物馆里的石碑,那么大一块石头,上面刻着谁也不认识的字,听说能解开古埃及的秘密。她讲邦德街的橱窗,一个比一个漂亮,里面的东西一个比一个精致,光是站在外面看就能看半天。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那些景象一点一点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幅画慢慢在眼前展开。

莉迪亚听着听着,嘴巴张得老大,忘了合上。

基蒂也听入了神,连手里的糖果都忘了吃,糖在手里攥着,快化了也没发觉。

班纳特太太端着茶杯,也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那个石碑是干什么的?”“那个手套店在哪条街上?”简一一答着,不紧不慢。

讲到好笑的地方,简和伊丽莎白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那笑声轻轻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温暖。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烛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暖暖的。莉迪亚和基蒂挤在简身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班纳特太太端着茶杯,难得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书放在膝盖上,没看,也在听,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简的声音轻轻流淌,像一条小河,流过这个安静的夜晚。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们。

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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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余天后,伦敦。

新一卷《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上市了。

书店门口又排起了长队,比上次还长。报童举着报纸满街喊:“托马逊新书!棉纺厂女工之死!解剖揭露真相!”那声音尖尖的,穿过街道,穿过人群,钻进每一个路人的耳朵里。

咖啡馆里,有人在争论。有人说托马逊这是煽动工人闹事,不安好心。有人说这是替那些可怜的女工说话,早就该有人说了。还有人说这是小说,虚构的,不能当真。

但更多的人,在低头看那本书。

那些议论声,那些惊叹声,那些争吵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着,像一群蜜蜂在伦敦上空盘旋。

而在伦敦城外,克莱蒙特庄园的花园里,一切都很安静。

夏洛特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捧着那本新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在书页上,落在她微皱的眉头上。她穿着那件浅紫色的晨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肩上,和那天早晨一模一样。

她一行一行读下去。

读到玛莎·布伦南躺在床上的样子,她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普通的死法,但字里行间有什么东西,让人放不下。

读到那个男人点头同意解剖,她的嘴唇抿紧了一点。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站在自己妻子的尸体旁边,点头同意让人切开她。

读到医生切开胸腔,看见那两团硬邦邦的肺,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下来。

“硬的。”她轻声念出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读到显微镜下的那些纤维,密密麻麻,堆成小山,她的眉头已经皱得很紧了。

那些纤维,那些看不见的、细细的、像针一样的东西,堆在肺里,堆成山,堆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山。

她翻了一页。

罢工开始了。

厂主们一开始嘴硬,说“这是闹事”“这是刁民”。后来撑不住了,因为报纸上天天在写,因为太太们从皮卡迪利回来会问,因为女儿在学校里会被同学问。

最后那一段,写的是工人们复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两个便士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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