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远没有立刻接话。
梁静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腰上移开,他低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了个清楚楚。
方哲远眉眼弯弯,透着好奇:“你以为我在想什么。”
梁静愣愣地看着他,方哲远却把她的脸重新按回自己胸口,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以为。”他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你后悔了。”
梁静的心跳都停了一瞬原来这人是这样没有安全感,却又给她足够的自由。
她当即就回应了:“我没后悔。”
“那你要记着。”他声音微微发颤,“以后也不许后悔。”
“不后悔。”
“岛上卫生院在家属院和军部中间。”他忽然开口。
梁静愣了一下。
他的耳朵尖红透了,从耳廓烧到耳垂,似乎是害羞,梁静差点没听清他的话:“等安顿好了,我就去买计生用品。”
梁静被这话也闹了个大脸红,埋进他怀里再不肯应声。
剩下的手续办起来很快,该交接的交接完,梁静在京都第一机械厂的日子就算彻底画上了句号。
刘姐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眼圈红红的,说到了海岛别忘了来信,梁静点头说好,转身的时候自己也红了眼眶。
方学军那边,梁静跑了第三趟才把老头说通,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咳嗽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脸色还是不好看,灰扑扑的。
“疗养院那边,我爸都安排好了。”梁静蹲在他旁边,声音放得很轻,“西山那边环境好,有专人照顾,我爷爷也在那儿,您去了有人说话,不会闷的。”
方学军没接话,盯着梁静的眼睛,里面满是担忧,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行,去。”
梁静见他答应了,心里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离开前一天,梁静和方哲远送方学军去西山疗养院,和两个老爷子告别,京都的事便算是告了一段落。
离开的日子悄然来袭。
“到了那边,别舍不得花钱。”梁振兴把一个厚厚的信封强硬的塞进梁静怀里。
何紫压根不敢出声,怕压不住眼泪,连梁宇都安静的出奇。
方哲远从楼上下来,穿着军装,肩章在晨光里反着光,精神了不少,他看众人一眼,说:“车在外面等了”
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暗着,方哲远拎着箱子走在前头,梁静跟在后头,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何紫站在台阶上,手扶着门框,梁振兴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梁宇眼底也透着不舍。
梁静深吸了口气,转过身,上了车,和方哲远并排坐在后排。
车子发动起来,拐出巷子,梁家的影子再也瞧不着了。
梁静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方哲远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滚烫,梁静没挣开,也没说话,手指微微弯了一下,扣住了他的手。
两天一夜的火车坐下来,梁静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散架了。
虽然是软卧车厢,但架不住最上头睡了一个打呼噜的大哥,整晚整完没个消停。
终于挨到火车到站了,梁静拎着包跳下车,腿都是软的,脚踩在地上跟踩着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终于解脱了,然后方哲远领着她往码头走,指着海边停着的那艘船说:“再坐两天一夜的船,就到了。”
梁静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又看了看一眼望不到边的海面,两眼一黑。
她忽然无比想念后世那个只要睡一觉就能到任何地方的年代,飞机、高铁,几个小时的事儿,哪用得着这么折腾。
方哲远见她站着不动,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梁静拎着包上了船,心一横,不就是艰苦奋斗嘛!她可以!
与此同时,海岛守备部队家属院里,陈师长家的灯亮了起来。
陈师长叫陈兴,五十出头,刚从团部回来,推开门的时候把帽子挂在门口的衣架上,走进客厅。
妻子刘玲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
“回来了?吃饭了吗?”
“吃过了。”陈建国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哲远他们后天就该到了,你明天找几个嫂子,去那边再收拾收拾。”
刘玲应了声,又坐下来,把书搁在膝盖上:“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锅碗瓢盆都是新的,床单被褥也换过了,就差再扫一遍灰。”
“嗯。”陈建国把杯子放下,靠在沙发上,揉了揉眉心,“哲远那小子,这回把媳妇带过来了,你多照应着点。”
刘玲点了点头,站起来,拿起围裙系上,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建国一眼:“他那个媳妇,听说以前挺能闹的?结婚离婚都闹得满城风雨的。”
陈建国没睁眼,说:“那是以前的事,别听风就是雨的。”
张桂兰笑了笑,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她把灶台上的锅盖掀开看了看,汤还热着,给陈兴盛了一碗。
她端着汤从厨房出来,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跟陈建国说:“把汤喝了,我去家属院看看。”
说完她便出了门,家属院很大,分了很多区域,中间一条水泥路分叉到各个小院。
她先去了李梅花家,李梅花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她来了,迎了上来。
“梅花嫂子,小方他们明天就到了,你明天上午有空的话,就和我一块去收拾收拾把。”刘玲站在门口,没进去,声音不大,但邻里邻居的,传话快得很。
李梅花应了,又问了几句东西备没备齐,心里有了打算便对这要来随军的娇小姐起了好奇心,奈何不敢和刘玲聊,只能硬生生压了下去。
从李梅花家出来,她又去了王盼儿、孙美兰家,一家一家走了一圈,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方团长那个京都的又作又懒的娇小姐媳妇要来随军了,后天就到!
传到最后,添油加醋的,越传越离谱,有人说她娇气得很,什么都不会干有人说她是资本主义大小姐做派。
还有人说她来了也待不久,吃不了这儿的苦,一人传一人,传到文工团那边的时候,林媛媛正在宿舍里洗衣服。
听见隔壁两个女兵说话,门没关严,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她把手里的衣服放下,出了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