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办入职
时明远从家里被赶出来,一言不发,他知道,时明辉怕是再也拉不回来了。
也罢,人各有命,该说的早已说过,他不听,谁也没办法。
次日清早七点半,时明远准时出现在宁城汽车厂大门口。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深蓝色工装,昨天下午厂里发的,布料硬挺,工装左胸口上方缝着一块白布标签上面还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时明远”三个字。
厂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
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工人们推着车往里走,车把上挂着铝制饭盒,随着脚步晃荡着。
几个女工围在一起,手里攥着油条或者馒头,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眼睛不时往门口瞟。
时明远站在大门左侧的柏树下,身姿笔挺。
“看,那就是新来的保卫科长。”
“这么年轻?有二十五吗?”
“不知道,刚从部队退伍回来。”
“退伍回来直接当科长?有关系吧?”
“何止有关系,人家把老子顶下去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正好能让时明远听见。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永久牌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个工具包,说话时眼睛斜睨着时明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笑。
时明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
好像那些人议论的不是他。
无论面对什么,保持绝对的冷静是必要的。
八点整,上班铃响了。
那是一种老式的电铃,声音尖锐刺耳,在厂区回荡,工人们加快了脚步,涌进厂门,时明远等到人流稍微稀疏些,才迈步走进厂区。
宁城汽车厂占地不小。
时明远朝办公楼走去,路上不断有人从他身边经过,有的匆匆瞥他一眼,有的装作没看见,有的则故意放慢脚步,跟同伴低声议论。
“就是他啊?时红军的儿子?”
“可不嘛,老时干了二十多年,说撤就撤了,儿子顶上来。”
“听说苏厂长亲自点的名。”
“这里面肯定有事。”
办公楼一楼大厅光线昏暗,水磨石地面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中央拼出一个五角星的图案,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
时明远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这一层是厂领导办公室,他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厂长办公室。
时明远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时明远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深褐色的办公桌,一把藤椅,靠墙两个文件柜,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长得郁郁葱葱。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左胸口口袋里别着两支钢笔。
这就是苏宇海平时的打扮。
苏宇海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时明远,放下手里的文件。
“来了?”苏宇海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苏厂长,我来报到。”
时明远从随身带的帆布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
苏宇海没有马上打开,而是打量着时明远。
时明远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苏宇海拿起档案袋,解开缠绕的白线,里面是一沓材料。
退伍证明,组织关系介绍信,安置文件,最上面是一张二寸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时明远穿着军装,表情严肃,眼神坚定。
苏宇海开口说道:“保卫科的工作很重要,希望你认真对待。”
“是。”时明远的回答简短有力。
苏宇海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好好干,手续都齐全了,你去人事科办入职吧,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是。”
走廊里很安静,时明远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二楼时,他听见一阵喧哗的人声,是从人事科传来的。
人事科在二楼最东头,门开着,里面挤了四五个人。时明远走到门口,敲了敲门框。
屋里的人齐刷刷转过头来。
坐在办公桌后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时兴的卷发,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她上下打量着时明远。
“什么事?”
“我来办入职手续,保卫科的。”
时明远递上档案袋。
“哦,你就是时明远啊。”
女人拖长了声音。
“挺年轻嘛!退伍兵?”
“是。”
女人点点头,终于打开档案袋,开始翻看里面的材料。
屋里其他几个人也围了过来,一边假装忙自己的事,一边竖着耳朵听。
“手续倒是齐全。”
女人一边看一边说。
“时红军是你父亲吧?”
“是。”
时明远回答。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科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慢条斯理地说。
“老时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你这个儿子挺厉害呀,一过来把老子给踹了,回家的时候你爸有没有揍你?”
这话说得赤裸裸的,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屋里其他几个人发出了低低的笑声,有人咳嗽了两声掩饰,但眼神里的幸灾乐祸是藏不住的。
时明远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还是请你尽快办理吧。”
王科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马上就好,小伙子得有耐心。”
她拿起公章,盖在介绍信上,然后又开了几张单子。
“去后勤科领工装和劳保用品,去财务科登记工资关系。保卫科办公室在一楼西头,钥匙找老张,就是看门的老张头,他现在暂时管着。”
“谢谢。”
时明远接过单子,转身要走。
“哎,等等。”那个三十多岁的男干事又叫住他,“新科长,咱们厂最近可不太平,后半夜老有动静。你是当兵的出身,可得好好查查。”
“什么动静?”时明远停下来,转过身。
“谁知道呢,反正老张头说有车响,还有人影。”
男干事耸耸肩。
“咱们保卫科以前是老时管着,现在老时因为没管好材料科,所以被踹了。你这个当儿子的正好好替上了,把这事查清楚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暗指时红军因为材料科失职被撤,你这个当儿子的可别被撤了。
时明远听出来,这帮人开玩笑恶意很大,但他也只是点点头:“好,我会查清楚的。”
他来这里,就是来查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