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星光。
地球滑入“宇宙盲区走廊”的第六个月。
滋——滋——
曲速泡的外层,外壳正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摩擦负荷。
这声音从地表的监测探头里传进来,像是有人拿砂纸在玻璃上死命地磨。
不是普通的宇宙尘埃摩擦。
是暗物质粒子。
数以万亿计的暗物质粒子挤压在曲速泡边缘,密度比正常宇宙空间高出几千倍。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一个,什么都不是。
但架不住量大。
就好比一根头发丝挡不住人,但你把几万亿根头发丝编成一堵墙试试。
联合政府地下指挥大厅。
灯光被压到了最低亮度。
“航速下降了百分之三十点四。”
马兆站在投影台前面,蓝色的数字躯体上代码流翻滚。
“走廊内部的物理环境比黑匣子的预设数据更恶劣。”
马兆调出暗物质密度对比图,两根柱状条形并排立在屏幕上。
左边那根短得可怜,标注着“预设值”。
右边那根直接顶出了画面边框,标注着“实测值”。
“暗物质密度是预估值的八千倍。”
图恒宇蹲在操控台后面,手里捧着一张能源分配表。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数字。
红色代表赤字。
他从头翻到尾,没找到一个黑色的。
“照这个速度,反物质撑不到走廊出口。”
图恒宇把分配表往桌上一拍。
“离心机虽然启动过一次,但那次是靠恒星耀斑喂的饭。”
“现在走廊里头什么都没有。”
“没有外部能量输入,那台离心机就是一个铁疙瘩。”
老迈克的咖啡早就凉透了。
他端着杯子在会议桌前转来转去,鞋底在金属地板上磨得嘎吱嘎吱响。
“那不就是被困在泥巴地里了?”
老迈克转了第七圈的时候终于停下来。
“早知道在比邻星多薅几把耀斑啊!”
“大规模恒星耀斑爆发的时间无法控制,我们要是多薅几把,到时候可就走不掉了。”
“且走廊的窗口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在十七年中出现什么变故。”
周喆直坐在主位上,闭上眼睛,接着沉声道。
“把地下城所有非必要的高耗能设施停了。”
“能源全部转给引擎。”
“省着用。”
指令传下去的当天晚上。
全球地下城有三分之二的霓虹灯熄了。
商业街暗了。
娱乐区黑了。
连学校走廊的照明都换成了最低功率的应急灯带。
以前地下城的夜景虽然是假的,但好歹能骗骗眼睛。
现在连骗都不骗了。
人类缩在黑暗里,闷着头往前挪。
像一只受了伤的老鼠,躲进了下水道最深处。
外面的猫找不到它。
但下水道里也没有吃的。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着。
三个月。
六个月。
一年。
这一年中,走廊安静得出奇。
没有敌人。
没有攻击。
没有任何外部威胁。
唯一的敌人就是无聊和焦虑。
但科学界反而迎来了一轮井喷式的大爆发。
三级机械文明的底层工业数据库被初步拆开。
那块金色存储板里的验证数据,配合黑匣子里的全套工业图纸,直接把人类重工业的天花板往上顶了一大截。
各大地下城的兵工厂和实验室日夜不停。
锤声、焊花、机床运转的嗡鸣,取代了霓虹灯,成了地下世界新的背景音。
第一台达到飞米级精度的工业母机,在昆仑实验室的地下车间里正式下线。
这台机器大得像一座小山。
占了整整五层楼的空间。
光是冷却系统就用掉了六个标准足球场的液氮。
但它能做到的事情,足以让在场所有的工程师跪下来磕头。
飞米级别的精准加工。
原子层面的材料雕刻。
这意味着,图纸上一些曾经只能看不能摸的三级文明工业产品,终于有了落地的可能。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走。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直到第十二个月零九天。
MOSS的合成音毫无征兆地在总指挥大厅里响了起来。
“警告。”
“捕捉到异常引力波脉冲。”
“频率:0.0003赫兹,非自然天体现象,规律性极强。”
图恒宇手里正啃着半块压缩饼干。
听到这句话,他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饼干渣子掉了一裤子,他顾不上拍。
人直接扑到控制台前面。
“哪来的信号?”
“盲区走廊里头怎么可能有信号源?”
他的嗓门拔得老高。
“卡西米尔效应把所有波段都压平了!这里连光都跑不了,信号从哪冒出来的?”
马兆的投影在旁边闪了两下。
蓝色的数字躯体表面,代码流忽然加速到了肉眼完全追不上的程度。
他在筛查。
用暴力穷举的方式,逐频段逐波长地排查信号来源。
三秒后,他找到了。
“信号不是通过电磁波传导的。”
马兆的虚拟手指在屏幕上标出一个极其暗淡的波峰。
那个波峰小得可怜,淹没在一大片杂乱的背景噪声里。
如果不是MOSS的底层监控灵敏度够高,压根不可能被发现。
“它是通过走廊内部的暗物质湍流传过来的。”
马兆顿了一下。
“就像在深海里敲水管。”
“声音不走空气,走的是管壁。”
老迈克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了。
脸上的横肉绷得死紧,两只手攥着桌沿。
“是塔洛斯文明追进来了?”
“不是。”
马兆摇了摇头,把信号的波形图和数据库里已有的所有星际文明信号特征做了交叉比对。
结果全是灰色。
没有一条匹配上。
“塔洛斯文明的信号特征非常霸道,是高频的、碾压式的维度脉冲。”
“而这个信号——”
马兆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数字眼镜。
这个动作说明他在斟酌用词。
“这东西古老得可怕。”
“它的编码方式比我们在比邻星系挖出来的机械文明还要原始。”
“是一种基于斐波那契数列的极简数学广播。”
“最基础的质数排列加等比递进。”
“任何掌握了初等数学的文明,都能看懂。”
图恒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翻译出来了吗?”
“它在说什么?”
MOSS的算力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破译。
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白底红字。
刺眼得很。
【3...2...1...警告...主核心熔毁倒计时...】
然后这段信号开始循环。
一遍又一遍。
无穷无尽。
大厅里没人说话了。
这不是什么攻击信号。
也不是什么诱饵陷阱。
这是一段求救信号。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段遗言。
因为从暗物质湍流的衰变周期来逆推,这段信号在走廊里已经回荡了至少两百万年。
两百万年前就开始喊救命。
喊了两百万年。
没有人听到。
直到今天。
周喆直睁开了眼。
核桃的磨蹭声停了。
“距离信号源多远?”
“就在航线正前方。”马兆给出了精确数字。
“按照当前曲速滑行速度,七十四天后物理接触。”
“绕不开吗?”高卢鸡代表问。
他的声音在发抖。
“绕不开。”图恒宇摇头,语气很干。
“盲区走廊的可用宽度不到零点一光年。”
“两侧全是被高维武器打碎的维度裂隙。”
“碰上就死。”
“我们的航线是一条直线,单行道,没有岔路口。”
周喆直慢慢站起来。
拐杖在地板上重重磕了一下。
“让刘培强把主炮预热。”
“行星偏导场全功率。”
“全体一级战备。”
七十四天。
不到三个月。
这七十四天感觉过得比七十四年都要漫长。
地下城里的老百姓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但他们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
巡逻的武装部队多了一倍。
公共广播开始循环播放防空演习须知。
学校停课了。
孩子们被集中转移到了最深层的防爆掩体里。
没有人说原因。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定是外面发生什么大事了。
地核深处。
周铭的引力感知早就顺着那道脉冲信号,逆流而上,摸进了前方那片无尽的黑暗里。
吞星坐在虚空中,两条腿晃来晃去。
它的鼻子抽了抽。
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
“难怪塔洛斯文明不管这条走廊。”
吞星把晃着的腿收了回来,脸上那种看戏的表情也没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盲区。”
“这是个乱葬岗。”
吞星撇了撇嘴。
“两百万年前的古星际战场遗留,有高维文明的东西死在这里面了。”
它停了一下。
“而且是个大家伙。”
周铭没吭声。
但他的引力感知已经触碰到了前方那个横卧在暗物质洋流中的物体。
那东西的质量大得惊人。
引力场的反馈很清晰。
那个质量级别,和地球本身差不了多少。
两个月后。
太阳之光号的雷达,在极限穿透距离上,终于捕捉到了前方障碍物的轮廓。
画面是一点一点清晰起来的。
先是一个模糊的暗影。
然后是粗略的外形。
最后是完整的细节。
当那个东西的真容彻底显露在主屏幕上的时候。
指挥大厅里出现了一种非常诡异的安静。
不是那种紧张的安静。
是那种大脑直接宕机、还没来得及产生任何情绪反应的空白。
老迈克手里的咖啡杯砸在了地板上。
褐色的液体溅了一片。
他没低头看。
图恒宇张着嘴,下巴掉下去就没合上来。
哪怕是马兆,一个没有肉体、不会喘气、不会出汗的数字生命体,
他投影表面的代码流也在这一刻出现了长达三秒的完全停滞。
挡在流浪地球正前方的东西。
不是陨石。
不是小行星。
不是外星战舰的残骸。
而是一具尸体。
一具碳基生物的尸体。
那是一个具备脊椎动物基础特征的生物体。
它悬浮在走廊正中央的黑暗中。
手臂自然下垂。
头部微微低着。
表皮呈现出岩石般的灰褐色。
表面布满了深邃的裂谷和陨石坑——不是比喻,是真的裂谷和陨石坑。
因为这具尸体的大小。
整整有月球体积的三倍。
三倍。
这个概念太过于荒谬,以至于人类的大脑需要反复确认好几遍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的胸腔被某种力量整个贯穿了。
形成了一个直径超过八百公里的空洞。
那个洞的边缘平滑得吓人,看不到任何撕裂或者灼烧的痕迹。
像是有什么东西伸出一根手指,随手戳穿了它的身体。
空洞内部没有脏器残留。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金属管线和一座庞大的星体级人造反应炉残骸。
那些管线闪烁着极其微弱的幽蓝色光芒。
像是一个死了两百万年的心脏,还在做着最后的、毫无意义的搏动。
那道引力波脉冲,就是从这座停摆了两百万年的反应炉深处发出来的。
“这......这是什么东西?”
高卢鸡代表已经语无伦次了。
“生物?机械?还是......活着的星球?”
“生物星舰。”
马兆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的代码流恢复了正常速度,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
“碳硅基结合的最高形态。”
“将一整个生物的躯壳剥离。”
“内部掏空。”
“填入动力炉。”
“在现有的宇宙社会学的理论猜想中,这种东西被称为——”
“利维坦级要塞。”
图恒宇的脸色白得像纸。
“能造出这种东西的文明......”
他的声音很轻。
“至少也是四级。”
“但它死在这里了。”
马兆指着屏幕上那个八百公里的胸腔空洞。
“这一击是典型的维度坍缩武器造成的伤口。”
“跟比邻星系那颗机械行星上的高维弹痕有着异曲同工之效。”
“只不过规模大了几万倍。”
四级文明造出来的生物星舰。
被某种力量一击毙命。
死在了这条走廊里。
躺了两百万年。
没人收尸。
周喆直盯着屏幕上那具巨大的尸体看了很久。
拐杖点了一下地。
“MOSS,航线复核。能绕过去吗?”
“无法规避。”
MOSS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目标体积过于庞大,已经完全堵死了卡西米尔屏蔽带的安全横截面。”
“强行从边缘绕行,地球的引力圈将不可避免地触碰两侧的高维空间裂隙。”
“后果:地壳解体。”
路被一个死人挡住了。
想过去,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把这具月球三倍大的尸体推开。
要么——
从它胸口那个直径八百公里的伤口里,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