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剌沙衮,王宫。
“啪嚓——!”
一只产自波斯的精美琉璃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碎渣和里面猩红的葡萄美酒飞溅开来,弄脏了华贵的羊毛地毯,也溅了几滴在旁边跪着的侍从小腿上,那侍从抖得跟筛糠一样,头埋得更低,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叛徒!懦夫!黄金家族的耻辱!”
博格拉汗阿尔斯兰·苏来曼的怒吼声在整个大殿里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暴怒雄狮,双眼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在原地急促地踱步,厚重的皮靴踩在光洁的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下都像踩在殿内文武百官的心尖上。
喀什噶尔投降了。
桃花石·阿尔斯兰汗,他那个一向心思活络、总有些不安分的堂弟,居然真的开了城门,把林启和那群乌合之众的联军迎进了城!不仅投降,还他麻签了什么狗屁盟约,搞什么联合商站,俨然一副裂土封疆、自立为王的架势!
最可气的是,消息不是来自喀什噶尔的急报,而是从西边溃退下来的败兵,以及一些从喀什噶尔逃出来的贵族口中拼凑出来的。桃花石那混账,连个正式的文书都没给他这个正牌大汗发!这是赤裸裸的背叛,是无视,是把他博格拉汗的脸面踩在脚下摩擦!
“废物!图格鲁也是个废物!五万人!五万王庭精锐!被萧奉先一万杂兵堵在路上一个月!他是吃屎长大的吗?!”博格拉汗的怒火又转向了东线的无能将领,“还有西边!花拉子模那群强盗!抢了叶城不够,又占了毗罗!现在兵锋都快逼到忽毡了!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本王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一个个来告诉本王,这里丢了,那里败了,这里又要投降了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宰相低着头,将军们脸色难看,财政大臣在擦汗。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说话啊!都哑巴了?!”博格拉汗抓起桌案上一卷文书就想砸下去,看了看,是各地催粮催饷的急报,又恨恨放下,胸膛剧烈起伏,“喀什噶尔叛乱,必须立刻镇压!调集兵马,本王要御驾亲征,亲手拧下桃花石那个叛徒的脑袋,把林启那个宋人杂种赶回沙漠里去!”
“大汗!万万不可啊!”老宰相终于硬着头皮出列,噗通跪倒,声音发颤但急切,“如今西线吃紧,花拉子模人攻势正猛,忽毡危在旦夕!东线……东线图格鲁将军虽然受阻,但毕竟拖住了联军主力。若此时再分兵南下征讨喀什噶尔,我军必陷入三面作战之绝境!大汗,请暂息雷霆之怒,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再计议下去,喀什噶尔就彻底成了林启的囊中之物了!桃花石那狗贼就会在喀什噶尔自称大汗了!”博格拉汗咆哮,但声音里的怒意,多少掺杂了一丝理智的无力。他知道宰相说的是实话,可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
“大汗,”掌管财政和内政的维齐尔也出列,苦着脸道,“国库……国库实在空虚了。西线战事每日耗费巨万,东线大军被拖在野外,粮草转运损耗惊人。各地征税已到极限,百姓怨声载道,再强行加征,恐生内乱啊。此时若再兴大军南下,这钱粮……实在难以筹措。”
没钱,没粮。这是最现实的问题,像一盆冰水,浇在博格拉汗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发出滋啦的响声,冒出无奈的白烟。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桃花石那叛徒逍遥快活?看着林启在西域站稳脚跟?”博格拉汗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不甘和疲惫。
“大汗,叛徒自然要惩处,但事有轻重缓急。”宰相小心地抬头,“眼下心腹大患,乃是西线的花拉子模。他们来势汹汹,志在吞并我西部膏腴之地。林启虽占喀什噶尔,毕竟初来乍到,与桃花石也是互相利用,未必铁板一块。不如……先稳住东边?”
“稳住?怎么稳?”博格拉汗冷笑,“派使者去给林启和桃花石那对狗男女送礼,祝贺他们新婚燕尔吗?”
这话说得粗俗,但殿内无人敢笑。宰相忙道:“大汗,林启此人,虽出身宋国,但行事颇有章法,占乌兹根、喀什噶尔,皆以通商为名,并未大肆屠戮,反而安抚地方。可见其志未必在攻城略地,而在商路之利。或许……可暂与之虚与委蛇,假意承认其对喀什噶尔的……影响,甚至许以商贸之利,先稳住他,换取时间,集中力量解决西线花拉子模之患。待西线平定,再回师东向,扫平叛逆与联军,亦不为迟啊!”
“假意承认?虚与委蛇?”博格拉汗咀嚼着这两个词,眼中光芒闪烁。他虽然暴怒,但并不愚蠢。眼下形势比人强,三线开战是取死之道。先集中力量打垮一个,再对付另一个,确实是稳妥之策。花拉子模是世仇,来势汹汹,必须优先解决。林启和桃花石……就让他们先得意几天。
“派谁去?”他沉沉问道,算是默许了这个策略。
宰相心中稍定:“需一位能言善辩、身份足够,又熟知东边情况的重臣。”
博格拉汗目光在群臣中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文官身上:“哈吉甫,你去。你曾在喀什噶尔为官数年,熟悉那里的人和事。带上本王的国书,告诉林启和桃花石,喀什噶尔之事,本王暂且……不予追究。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再北上挑衅,并承诺不再与花拉子模勾结,本王可承认他们对喀什噶尔的治理权,并开放部分商路。但前提是,他们必须立刻停止一切敌对行动,并……提供一部分粮草,助本王平定西线之乱。”
叫哈吉甫的文官出列,躬身领命,脸色却有些发苦。这差事可不好干,等于去跟叛徒和敌人讨价还价,还要粮草,简直是虎口拔牙。但大汗的命令,他不敢不从。
“另外,”博格拉汗补充道,眼中寒光一闪,“派人秘密接触花拉子模那边。告诉他们的沙阿,喀喇汗愿意谈判,可以割让……叶城,换取停战。但条件是他们必须退兵,并交出挑起事端的边将。” 能不打,当然最好。哪怕暂时吃点亏。等缓过气来,再算总账。
“是!”
就在博格拉汗忍着恶心,准备先捏着鼻子稳住东边、摆平西边的时候,喀什噶尔的总督府(原副汗府)里,林启也在听着各方汇报。
“禀相公,派往花拉子模边境的使者回来了。”陈伍站在下首,脸色不太好看,“连花拉子模总督的面都没见着,就被赶了回来。那边的人说,总督军务繁忙,无暇接见。而且……他们正在猛攻忽毡,看样子,不拿下忽毡不会罢休。”
林启坐在铺着虎皮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表情没什么变化:“博格拉汗那边呢?有动静吗?”
“有。探子回报,八剌沙衮正在调集最后的力量,似乎要往西线增兵。另外,有一支打着使节旗号的队伍,从八剌沙衮出发,看方向是往我们这边来了。估计是博格拉汗派来谈判的。”陈伍道。
“谈判?是来骂娘的吧。”旁边坐着喝茶的萧绰轻笑一声,她如今是联军情报和内部协调的实际负责人,地位超然。
“骂娘也好,谈判也罢,来了就好。”林启放下玉佩,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花拉子模那边不见,是意料之中。人家正在势头上,抢钱抢粮抢地盘,爽得很,凭什么停下?光靠嘴皮子,是劝不住杀红了眼的强盗的。”
“那怎么办?”桃花石·阿尔斯兰汗也在座,闻言忧心忡忡,“西线若崩,忽毡一失,花拉子模兵锋就能威胁到八剌沙衮西边门户。博格拉汗若是顶不住,彻底倒向花拉子模,或者被花拉子模打垮,对我们都不利啊。”他现在是绑死在林启的船上了,自然希望局势稳定,最好博格拉汗和花拉子模两败俱伤。
“是不利。”林启点头,“所以,这仗,不能只让博格拉汗一个人打。我们得出力,至少得出点动静。”
桃花石一愣:“相公要直接出兵,帮博格拉汗打花拉子模?”这有点颠覆他的认知。我们不是要搞死博格拉汗吗?怎么还帮他?
“帮他?怎么可能。”林启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我是要打花拉子模,但不是帮他打,是为我们自己打。花拉子模太贪,手伸得太长,得让他疼一下,知道这西域,不是他一家说了算,想吃独食,不行。”
他看向桃花石:“副汗,还得劳烦你,以喀什噶尔总督,嗯,或者……喀喇汗西部统治者的名义,给八剌沙衮去一封信。”
“写信?写什么?”桃花石有点跟不上思路。
“求和。”林启吐出两个字。
“求和?!”桃花石差点跳起来,“我们跟他求……”
“假的。”萧绰在一旁凉凉地接话,白了林启一眼,“你这人,就喜欢故弄玄虚。”
林启哈哈一笑:“对,假的。信里就这么写:就说你桃花石·阿尔斯兰汗,深感此前行为不妥,愿意迷途知返。如今花拉子模乃我喀喇汗共同之大敌,愿摒弃前嫌,与八剌沙衮联手,共抗外辱。请求博格拉汗大汗,暂息雷霆之怒,双方停火,一致对花拉子模用兵。你愿意出兵出粮,从南线侧击花拉子模。”
桃花石听懂了,这是要忽悠博格拉汗,让他以为这边真的怕了,想回头是岸,联手抗敌。先稳住博格拉汗,让他别在东边搞事,甚至可能从他那里抠点支援出来?
“博格拉汗能信?”桃花石怀疑。
“信不信,由他。”林启无所谓地耸耸肩,“但他现在缺兵少粮,西线压力山大,我们递过去一个台阶,哪怕是假的,他也会犹豫,会考虑。只要他犹豫,不立刻发兵来打我们,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哪怕他嘴上答应,心里防备,也没关系。我们要的,就是东西线暂时的‘平静’,或者说,是博格拉汗不确定下的‘按兵不动’。”
“高!”桃花石想明白了,一拍大腿,“这叫缓兵之计!先哄住他,让他和花拉子模死磕,我们……”
“我们抽出手,去对付花拉子模。”林启接口,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但不是正面硬碰硬。花拉子模现在士气正旺,锋芒毕露,跟他们正面撞,损失太大,不划算。”
“那怎么打?”这次连萧绰也好奇了。
林启走到大厅中央那张巨大的西域地图前,手指点在上面。桃花石、萧绰、陈伍,还有闻讯赶来的毕勒哥、禄胜等人都围了过来。
“看这里,花拉子模这次东侵的主力,大约三万人,由他们的东部总督阿即思亲自率领,目前屯兵在忽毡城下,猛攻不休。他们的后勤补给线,主要依靠两条路。”林启的手指从花拉子模本土(撒马尔罕一带)划出两条线,一条偏北,经过几个绿洲城镇,一条偏南,沿着阿姆河支流。“他们的粮草、军械、援兵,都从这两条线来。”
众人点头,这是常识。
“我们不打他的前锋,不救忽毡。”林启的手指猛地一戳,点在了忽毡城后方,偏南那条补给线的某个位置,那里标注着一个地名:渴石城。“我们打这里,渴石。这里是花拉子模南路补给线上的重要节点,囤积了大量粮草。更重要的是,从这里往西,地形狭窄,多山,易于设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萧大王,李将军(西夏主将),给你们一万五千精骑,其中要有五千辽骑,五千西夏铁鹞子,五千回鹘轻骑。不要打旗号,偃旗息鼓,多派游骑遮蔽,绕过忽毡战场,直插渴石!到了之后,不要急着攻城,先把周围清理干净,然后,给我把渴石通往忽毡,还有通往花拉子模本土的路,彻底挖断、堵死!在沿途险要处,多设营寨,多备弓弩火器,给我像钉子一样,钉死在那里!”
萧奉先眼睛一亮,他最喜欢这种堵路挖坑的活了:“相公的意思是,断他粮道?”
“不止是断粮道。”林启的手指在渴石和忽毡之间划了一条线,“是要把这三万花拉子模前锋大军,变成一支孤军!后路被断,粮草不济,他们只有两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不顾一切,继续猛攻忽毡。但忽毡是坚城,博格拉汗哪怕再不愿意,也会拼死守住。花拉子模人攻城受挫,粮草又尽,军心必乱。到时候,就是我们和博格拉汗……嗯,是副汗,”他看了一眼桃花石,“和博格拉汗联手,前后夹击的好时机。”
“第二,”林启放下手指,“他们放弃攻打忽毡,转身回师,想要打通退路,拿下渴石。但渴石地势险要,你们以逸待劳,据险而守,他们急切之间难以攻下。而他们背后,是恨他们入骨的博格拉汗大军。到时候,他们就是真正的腹背受敌,进退两难!”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吸冷气的声音。
狠!
太他麻狠了!
这不是去打仗,这是去下套子,是把三万花拉子模精锐往绝路上逼!不管他们选哪条路,都是死路一条!区别只在于死得快慢,死在谁手里而已。
桃花石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林启重点圈出的“渴石”,后背有点发凉。他仿佛已经看到,三万骄横的花拉子模大军,在得知后路被断、粮草将尽时,那种惊慌失措、士气崩溃的场面。也仿佛看到,博格拉汗得知自己“盟友”如此给力,帮他把花拉子模大军逼入绝境时,那种吃了苍蝇又想吐、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说“真香”的憋屈表情。
一石二鸟。不,是一箭三雕!
既打击了花拉子模的嚣张气焰,又卖了博格拉汗一个“人情”(虽然是被迫的),还消耗了双方的实力,为将来收拾残局做准备。
“妙!妙啊!”毕勒哥抚掌赞叹,“此计大妙!花拉子模人骄横,必不防我军长途奔袭,断其归路!等他们发现,已经晚了!”
禄胜也咧嘴笑道:“让他们抢!抢得越多,到时候扔下的就越多!都是咱们的!”
萧奉先更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相公放心!这活儿交给俺老萧,保证把渴石那一片守得跟铁桶似的!花拉子模人想来?行啊,拿命来填!”
林启点点头,脸色却严肃起来:“此计关键,在于一个‘快’字,和一个‘隐’字。行动要快,趁花拉子模人全力攻城,无暇他顾时,直插要害。行踪要隐,绝不能让花拉子模人提前察觉,否则他们回师一击,你们就危险了。也要防着博格拉汗那边,他虽然可能被我们稳住,但不得不防他使坏。所以,沿途多派斥候,广布眼线。”
“明白!”萧奉先和李将军抱拳领命,眼中都是兴奋的光芒。这种千里奔袭、直捣黄龙的任务,最是刺激,功劳也最大。
“副汗,”林启又看向桃花石,“给博格拉汗的信,要写得情真意切,悔恨交加,把联手抗敌的诚意写足。另外,我们可以先‘象征性’地调集一部分粮草,做出要支援西线的姿态。做戏做全套嘛。”
桃花石现在对林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点头:“相公放心,我亲自执笔!定让博格拉汗那老狐狸,至少信上七分!”
“不必七分,三分犹豫,就够了。”林启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落在那个叫“渴石”的小圆点上。
“接下来,就看我们萧大王和李将军,能不能把这颗钉子,狠狠地楔进花拉子模人的肉里了。”
“也看那位花拉子模的总督阿即思大人,发现自己后路被抄,粮草断绝时,是会狗急跳墙,猛攻忽毡呢?”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忽毡城的位置,又划向渴石。
“还是会慌不择路,回头来撞萧大王这块铁板呢?”
“无论他怎么选……”
林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杀伐之气,在大厅里缓缓回荡。
“这西域的第一口肥肉,都得先让他吐出来。”
“这片棋盘,还轮不到他一个外来户,吃干抹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