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说。”
叶茹梅点了点下巴。
林远走出角落,来到会议桌尾端。
“刚才赵局长讲了数据,我想讲三个人。”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人叫老张,机床厂的一级钳工,工龄三十年。上周二,他拿着一张发黄的医药费单据去厂里报销,那是他老伴的化疗费,三千块。”
“财务科长告诉他,没钱,让他回去等。”
“老张没闹,也没骂,他在财务科门口坐了一下午,最后去药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止痛片,回家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二个人叫小李,厂里的技术骨干,半年前他想买断工龄,拿两万块钱安置费去南方创业,厂里说,现在买断要排队,得给领导送礼才能插队。”
“小李没钱送礼,也没等到安置费。现在他在火车站扛大包,一天赚三十块。”
林远的声音平稳,没有煽情,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
“第三个人,是机床厂的现任厂长。”
“就在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三辆大卡车开进厂区,把车间里那批还没拆封的进口刀具拉走了,名义是‘废旧物资处理’,实际上进了废品收购站,一吨两千块。”
林远顿了顿,看着刘洋。
“搞经济建设要花钱,但有人并不想经济建设!”
死寂。
一些人脸色阴沉,
他=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敢当众揭盖子,而且揭得这么血淋淋。
叶茹梅坐直了身子。
她看着林远,那双阅人无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
她听够了那些云山雾罩的官样文章,这种带着泥土腥味和血腥味的事实,才是她最想听的。
“继续。”
叶茹梅开口。
“机床厂的问题,不是缺钱,是缺血。”
林远走到白板前,拿起一只马克笔。
“输血救不活僵尸企业,只能造就更多的吸血鬼。”
他在白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资产剥离】、【引入民资】。
“机床厂的核心资产是那块地和那批熟练工人。赵局的方案是:把地皮剥离出来,由市城投公司收储,变现资金优先补缴社保和发放安置费。”
“生产线和技术骨干保留,引入民营资本进行混合所有制改革,允许职工技术入股。”
“让想干活的人有股拿,让想混日子的人拿钱走人。”
林远扔下马克笔。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套方案在2008年绝对算得上是大胆。
那时候国企改制的主流思路还是“卖光”或者“等靠要”。
混合所有制?职工持股?
那是几年后才流行的词。
“荒谬!”
一个局长冷笑。
他冷笑一声:
“职工持股?引入民资?这不就是变相私有化吗?这就是侵吞国有资产!年轻人,你懂不懂政策?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大放厥词?”
旁边几个局长也跟着附和。
“是啊,这也太激进了。”
“万一民企老板卷钱跑了怎么办?”
“职工要是闹起来,谁负责?”
面对质疑,林远神色不变。
“这不叫私有化,这叫激活存量。”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报纸,那是他特意准备的道具。
“这是上个月《参考消息》转载的一篇报道,德国鲁尔工业区的一家老牌机床厂,就是通过这种模式起死回生,现在的产值翻了三倍。”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推到叶茹梅面前。
“我平时喜欢听一些国外的财经广播,也查阅了一些外文资料。这套模式在国际上已经很成熟。”
“我们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
叶茹梅拿起报纸,扫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