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理工凑过来,也不管什么待客之道,直接蹲在茶几旁,眼睛越瞪越大。
这年轻人画的不是草图,是施工图!
每一个阀门的位置,每一段管道的管径,甚至连流体力学的阻力系数都考虑进去了。
这是在工地里摸爬滚打十几年才能练出来的本事,绝不是那些坐办公室的官老爷能懂的。
“妙啊……”张理工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手指顺着林远的线条游走。
“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加个水解池做缓冲……这样一来,酶的失活率能降低至少40%!”
他猛地抬头,盯着林远,那股子傲慢和敌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狂热。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导师是谁?”
“野路子,自学的。”
林远把笔帽盖上,扔在茶几上。
“张教授,图纸送您了,不过这工程得有人盯着,施工队那帮人看不懂这些弯弯绕。”
张理工拿着图纸的手紧了紧。
他太清楚了。科研成果转化,最难的就是这就差的“临门一脚”。
多少好技术因为工程化做不好,最后死在实验室里。
“你想让我干什么?”张理工站起身,从乱糟糟的桌子上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递给林远一根。
林远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铁西新区聘请您做首席科学家。
西园区正在建的P3实验室和污水处理厂,全部按您的标准来,管委会给您建独立实验室,经费管够。”
说到这,林远顿了顿,看着老头的眼睛。
“最重要的一点,我不让您陪酒,不让您去给领导剪彩,更不会让外行来指导内行。
在技术上,您说了算,哪怕是我,也听您的。”
张理工拿着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
这条件,太诱人了。
尤其是最后一条,简直戳到了他的心窝子上。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外行领导内行,最烦的就是酒桌上的推杯换盏。
“你小子……”张理工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说话算话?”
“骗您我就去市委门口吊死。”林远说得斩钉截铁。
“我也没那闲工夫看你吊死。”
张理工把烟灰弹进泡面桶里,转身走到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堆前,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电话本。
“既然要搞,就搞大的,光我一个老头子不够。”
他拿起座机听筒,按下一串号码。
“喂,小赵吗?别在波士顿那个破实验室刷试管了,回国!对,机票我报销……什么?骗子?放屁!这次是真干事的!”
“喂,老李,你那个提纯项目不是缺钱吗?带人过来……”
刘芸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见人就骂、油盐不进的“张疯子”吗?
这简直就是个传销头子啊!
而且他摇的这些人,听名字全是业内响当当的青年才俊,好几个都是在国外顶级期刊发过文章的。
不到十分钟,张理工打了五个电话。
放下听筒,老头红光满面,像是年轻了十岁。
“小子,人我给你叫了,下周就能到位。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设备跟不上,或者工资发不出来,我带着他们把你的管委会拆了!”
“您放心,拆迁队我都给您备好。”林远笑着伸出手。
张理工那只满是粉笔灰和烟油味的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这一握,西园区的技术脊梁,算是立住了。
走出教职工宿舍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