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总表那是给领导看的,可以美化。但这些……”林远随手抽出一张沾着油污的单据。

“这是安源钢铁厂三号高炉昨天的焦炭入库单,上面还有司机的签字和地磅员的手印,这才是最真实的数据。”

“既然各位怀疑我们注水,那就从源头查起嘛。真金不怕火炼。”

林冰扫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林远身上。

这小子,有点意思。

别的单位被审计,那是藏着掖着,恨不得把账本吞进肚子里。

他倒好,直接把家底全倒出来了。

“好。”林冰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既然林主任这么坦荡,那我们就从源头查。一组查基建,二组查税务,三组查企业产值。”

“等等!”

林远突然伸手拦住,“查账没问题,但关于格特宁的产值核算,涉及高度机密的医药专利和复杂的成本构成。

为了防止各位领导看不懂,产生误判,我特意请来了我们的首席科学家,张理工教授,给各位做个……科普。”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满头白发、戴着厚底眼镜的张理工,像个老顽童一样跳上讲台,手里拿着一根教鞭。

“各位同学……哦不,各位领导,请看大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像迷宫一样的化学分子式。

“这是格特宁的核心成分,甲磺酸伊马替尼的晶体结构。

它的合成路径有三十六步,每一步的收率都直接影响最终的成本核算。”

张理工敲着黑板,唾沫横飞。

“比如这个C18H23N9O4,在第三步反应中,如果我们控制不好温度,就会产生杂质A。

杂质A的处理成本是每公斤五千块,这将导致我们的毛利率下降0.5个百分点。

那么问题来了,这0.5个百分点在GDP核算中,应该计入工业增加值还是中间投入?”

台下的调查组成员全懵了。

他们是搞审计的,搞统计的,谁懂化学啊?

“那个……张教授,能不能说简单点?”统计局处长擦了擦汗。

“简单点?这已经是初中化学水平了!”张理工眼睛一瞪,那股子学术权威的傲慢劲儿瞬间爆发。

“连这个都不懂,你们怎么核算我们的产值?怎么判断我们有没有造假?难道靠拍脑门吗?”

“你!”处长气得脸红脖子粗。

“继续讲!”林远在一旁拱火,“张教授,一定要讲透!讲不透就是对组织不负责任!”

于是,一场严肃的行政审计,变成了枯燥的化学公开课。

整整三个小时。

张理工从分子结构讲到药代动力学,从反应釜的压力讲到废液处理的环保标准。

调查组的人听得头晕眼花,昏昏欲睡。

陈少聪更是脸色铁青,他看出来了,林远这是在耍无赖!用专业壁垒来消耗他们的精力!

“够了!”

一直沉默的林冰突然开口。

她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声音清冷如冰。

“张教授的课讲得很好,但我们是来查账的。林主任,让你的教授休息一下吧,我们直接看单据。”

林冰站起身,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堆标注着“安源钢铁”的纸箱。

她有一种直觉。

如果林远要藏猫腻,一定不会藏在那些高大上的医药数据里,而是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传统工业单据中。

“哗啦——”

林冰翻开一本厚厚的凭证册。

那是安源钢铁厂上个月的原材料采购发票。

她一页页地翻着,速度很快,那是多年审计练就的童子功。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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