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倩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收。”
林远发动帕萨特,驶出车库,拐上了滨江路。
九点零三分。
文庙巷。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侧是修缮过的明清风格青砖墙,挂着几盏仿古铜灯,光线昏黄。
聚雅轩的门脸不大,一扇半开的红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聚雅轩”三个字是隶书,落款刻着一方小印,看不清谁的手笔。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式对襟衫的年轻男人,看到林远下车,躬身引路。
“林局长,唐总在二楼等您。”
林远跟着他穿过一楼的展厅。
博古架上摆满了瓷器、铜炉、玉件,灯光打得考究,每一件器物都像被供在神龛里。
空气中弥漫着沉水檀香的味道,浓但不呛。
上了楼。
二楼是一间独立的茶室,面积不大,四面墙挂着字画,地面铺了竹席,角落里一架古琴,弦上落了薄灰。
唐小雨站在茶台后面。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苏绣旗袍,右侧开叉到膝盖上方四指,露出一截裹在肉色丝袜里的小腿。
腰身收得极窄,领口立起来,扣到喉结下方两厘米。
头发挽成低髻,斜插一根碧玉簪。
五官精致到有些假,像从仕女图里抠下来的。
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三分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远。
恰到好处。
“林局长百忙之中赏光,小雨先敬一杯。”
唐小雨的声音很轻,有一股南方女人特有的黏软。
她提起一把汝窑天青色茶壶,倾壶注水,手腕一翻,动作行云流水。
林远在茶台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双手接过茶盏。
茶汤清亮,入口有一股幽兰的底韵。
“好茶。”
“牛栏坑肉桂,今年头春的料,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统共也不过半斤。”唐小雨自己也端起一盏,浅浅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从茶盏的边沿越过去,落在林远脸上,停了一拍。
“林局长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又在信访局做出这么大的动静,小雨佩服。”
“分内之事。”林远放下杯子。
唐小雨微微一笑。
“林局长太谦虚。”她重新提壶续水,语速慢下来半拍。
“不过小雨有句话想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老板请。”
“幸福里的事,水太清则无鱼。”
唐小雨的语气依然温柔,但指尖在壶柄上停了一瞬:“旧城的泥水,沾上了可不好洗。”
林远端着茶杯没喝。
“唐老板关心时政。”
“不敢。”
唐小雨放下壶,站起身,走到茶室东墙的一幅卷轴前。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卷轴的红绸系带上。
“林局长来都来了,不看看小雨新得的一件小玩意儿?”
她解开系带,卷轴缓缓展开。
一幅设色山水。
松石峭壁,茅屋半掩,远山如黛,近石如刀。
笔法老辣,墨色苍润,落款处三行小楷,印章两方,一朱一白。
唐小雨退后半步,声音带着一丝矜持的得意。
“唐寅唐伯虎的《松崖别业图》,明代中期吴门画派的精品。
小雨在香港拍卖会上花了些心思才拿到手,算是聚雅轩的镇店之宝。”
她侧过脸,冲林远笑了一下。
“送给林局长把玩。”
茶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远站起身,走到画前。
他没伸手碰画面,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画轴的接缝处看了几秒。
光束扫过绢面,在画轴上端和天杆的衔接处停了一拍。
唐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远关掉手电,后退一步,语气平和。
“唐老板这画太贵重,我这粗人不懂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