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
“程序上,说不过去吧?”
郑国豪站在原地,姿态恭谨但不卑不亢。
“赵书记,徐书记的批示是昨晚十一点做出的,督查室凌晨才收到传真件。
事发紧急,我今早六点从省里出发赶过来,到京州已经八点,直接来了会场。”
他停顿了一拍。
“在常委会上当面通报,也是考虑到对市委班子的尊重。”
赵立本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两秒。
他点了点头。
“省委的决定,京州市委坚决拥护。”
赵立本站起身,目光扫过会议桌上那十一份材料,脸上的表情从沉默转为愤怒。
这个转变用了不到三秒,过渡自然得像一个老演员进入角色。
“诸位。”赵立本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弹了一下。
“容积率的事,我事先完全不知情!”赵立本的声音骤然拔高,青筋从脖子上爆出来。
“周卫东身为市规划局副局长,擅自违反审批程序,暗箱操作,中饱私囊,这种人,就是我们组织的蛀虫!害群之马!”
他一巴掌拍在那份利益分配表上。
“至于李四克。”赵立本的牙关咬紧了半秒,太阳穴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是市委办公室的干部,在我身边工作了五年,出了这种事,我赵立本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
他环顾一圈,声音沉了下来。
“我在这里做检讨,用人不察,监管不力。请省委督查室对我进行问责审查。”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坐在右侧的叶茹梅低头翻了一页文件,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纪委书记罗建平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赵立本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郑国豪将工作证揣回内兜,点了一下头。
“赵书记的态度,我会如实向省委汇报。”
赵立本重新坐回椅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很稳,连杯盖碰杯沿的声响都没有。
“散会。”
十一点零八分。
市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赵立本脸上所有的表情同时消失。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一动不动。
书桌右侧的红木架上,摆着一把顾景舟大师的紫砂石瓢壶。
深紫色,泥料温润,壶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这把壶,是十五年前他被提拔为副市长时,赵二喜亲手送的。
赵立本抬起右拳。
骨节上的皮肤绷得发白。
“砰。”
紫砂壶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在桌面上,有一块弹到中山装的袖口,再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拳头,呼吸沉重,胸腔像一台过载的锅炉。
过了好一会后,赵立本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他从西装内兜掏出一部黑色诺基亚直板机。
号码拨出去。响了六声。
“老规矩,让他闭嘴。”
七个字。
挂断。
赵立本将手机后盖拆开,抽出SIM卡,捏碎,扔进碎纸机。
他坐回办公椅,闭上眼睛。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阳光,切在他的脸上。
那道光正好劈开了他的眉心,左半边脸在阴影里,右半边脸被照亮。
两副面孔,一张脸上。
同一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省纪委留置点。
这是一栋位于省城东郊的三层灰色小楼,外表和周围的居民楼没有区别,只是院墙比一般小区高了半米,四角装了不反光的半球形监控。
二楼203室。
周卫东坐在一张钢腿木面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同样简陋的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