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看着他。“他亲临险境,把安平救回来了。你说,他该不该?”
张自正伏在地上,不敢说话。
皇帝把捷报放在御案上,目光扫过殿中。“传旨,陆清晏加太子太傅衔,赏黄金千两,绸缎千匹。神机营全体将士,各升三级,赏银百两。阵亡者,抚恤加倍。”他停了一下,“安平公主,晋封安平长公主,赐汤沐邑。”
“陛下圣明!”
退朝后,崔明远拄着拐杖,走出殿门。他的腿不好,走得很慢,可他的眼睛很亮。他想起那年陆清晏在泉州,试种金薯,试烧水泥,试制橡胶。如今,他又试出了火药,试出了火铳,试出了火炮。他把那些东西带到了战场上,救了无数人的命。
“崔大人,”李慕白从后面跟上来,走在他身边,“你当年推荐他,推荐对了。”
崔明远没有说话。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七月十六,拓跋境的大军彻底退了。这回是真的退了。营帐拆了,狼头大纛烧了,连受伤的兵都顾不上,丢了一路。探子回报,说拓跋境骑在马上,脸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没有说话,没有回头,只是骑着马,一直往北。
雁门关的守军站在城墙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荒原。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带着硝烟的气味,还有远处传来的马嘶声。那些马也在叫,不知是饿了还是渴了。可它们不会再来了。至少,今年不会再来了。
周总兵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那面破旗。旗上的马蹄印还在,怎么也洗不掉。他把旗举起来,在风里展开。旗破了,可还认得出来——那是大雍的军旗。
“挂上。”他把旗递给身后的兵。
兵接过旗,爬到旗杆顶上,把旗挂了上去。旗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在说什么。城墙下的兵抬起头,看着那面旗,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陆清晏躺在驿馆的床上,肩膀上的伤口还在疼,可他已经能坐起来了。安平公主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碗药,用勺子轻轻搅着,怕烫。
“陆大人,喝药。”
陆清晏接过碗,仰头喝了。药很苦,可他连眉头都没皱。
“公主,您什么时候回京?”
安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想回去。”
陆清晏看着她。
“我想留在雁门关。”她的声音很轻,“我在这儿待了半年,习惯了。这里的天比京城蓝,风比京城大,人比京城真。”
陆清晏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她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睛还是那么大,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我不想回去”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公主,皇上不会答应的。”
安平公主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我知道。可我想试试。”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臣帮您递折子。”
安平公主抬起头,看着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像冰封的河面下,有水流过。
七月十八,陆清晏的伤好了一些,能下地走了。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关外那片荒原。风吹过来,带着沙砾,打着他的脸。他没有躲。
刘大柱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他的肩膀也还伤着,可他已经开始在操练新兵了。那些新兵是从守军里挑出来的,年轻,有劲,眼睛亮。
“大人,您说,拓跋境还会回来吗?”
陆清晏看着那片荒原,看了很久。
“会。”他说,“可等他回来的时候,咱们的火药更多,火铳更利,炮更猛。他来了,就回不去了。”
刘大柱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荒原。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伸手按住了。
“大人,”他忽然开口,“您那天晚上,怕不怕?”
陆清晏转过头,看着他。“怕。”
刘大柱愣了一下。“您怕什么?”
“怕死。怕回不来。怕答应了公主的事,做不到。”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末将也怕。可末将更怕,怕这辈子,就这么窝囊地过去了。”
陆清晏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那肩膀很硬,像铁。
七月二十,京城的旨意到了。李忠亲自来传旨,念到“安平长公主赐汤沐邑”时,安平公主跪在地上,没有笑,也没有哭。她磕了三个头,接过圣旨,站起身。
“公主,皇上问您,什么时候回京?”李忠小心翼翼地问。
安平公主看着他。“你回去告诉皇上,臣女想在雁门关多住些日子。”
李忠愣了一下。“这……”
“臣女会写折子给皇上。”
李忠不敢再问。他转过身,看着陆清晏。“陆大人,皇上让您也回京。户部的事,不能没人管。”
陆清晏点了点头。“臣把这里的事安排一下,就回去。”
七月廿五,陆清晏离开了雁门关。
走的那天,安平公主来送他。她穿着素净的衣裳,没有戴首饰,没有化妆,站在城门口,风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陆大人,您答应我的事,还剩一件。”
陆清晏看着她。“拓跋境。”
安平公主点了点头。“他还没死。”
陆清晏沉默了一会儿。“他会死的。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
安平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
“我等着。”她说。
陆清晏翻身上马,调转马头,走了。走了几步,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安平公主还站在城门口,风吹得她的头发散了,几缕发丝在风中飘着。她没有去拢,就那么站着。
他转过去,策马走了。
身后,雁门关的城墙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道灰蒙蒙的线。风吹过来,带着沙砾,打着他的脸。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