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一年,八月初七。
陆清宴在家里歇了四天,伤还没好利索,就进了宫。云舒微拦不住,只能往他袖子里塞了块帕子,说“伤口痒的时候别抓,用这个按着”。他接过帕子,叠好,收进袖中。
宫里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香气飘了一路。李忠在乾清宫门口迎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陆大人瘦了,可精神还好。”陆清宴点了点头,跟着他往里走。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北境的捷报,已经看了好多遍,边角都起了毛。他看见陆清宴进来,没有让他跪,指了指下首的锦凳。
“坐。伤怎么样了?”
“谢陛下,已无大碍。”陆清宴欠身坐下。
皇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肩膀上的绷带处停了一下。“朕听说了,你亲自带兵去炸拓跋境的大帐。一个文官,跑到山顶上扔火药罐,你让朕怎么说你?”
陆清宴没有说话。皇帝也没有再说什么,把那份捷报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说吧。你有什么想法?”
陆清宴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李忠接过去,放在御案上。皇帝展开,看得很慢。折子不长,只有三页,可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第一条,扩编神机营。从三百人扩到三千人,火铳、火炮、火药,按比例增加。第二条,加固北境防线。从雁门关到偏头关,全线用水泥浇筑炮台,每隔五里一座,互为犄角。第三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三个月后,主动出击。
皇帝的目光在“主动出击”四个字上停了一下。
“三个月后?十一月了,北境已经下雪了。”
“臣知道。”陆清晏的声音很稳,“拓跋境也知道。所以他不会想到,咱们会在冬天打过去。”
皇帝没有说话。陆清晏继续说:“拓跋境这次退了,可他没死。他的三十万大军,死伤不到三成,主力还在。等他缓过气来,把粮草凑齐了,他还会来。到那时候,咱们又要守,又要等,又要送银子送女人。臣不想再等了。”
“你想一劳永逸?”
“臣想让拓跋境再也不敢大雍。”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有把握?”
“臣有七成把握。”
“七成?”
“七成。剩下的三成,看天。”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清晏。窗外的桂花开了满树,金黄的花瓣在风里飘着,落在地上,铺了一层。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七成,够了。”他的声音很轻,“朕给你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什么,朕给什么。可有一条——”
陆清晏等着他说下去。
“你得活着回来。”
陆清晏跪下去,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臣,遵旨。”
八月初十,朝会。
陆清晏的折子在朝会上引发了轩然大波。张自正第一个站出来反对,说冬天出兵,兵家大忌。天寒地冻,粮草难继,火器受潮,能不能打响都是问题。周世选也跟着附和,说好不容易打退了蛮夷,就该休养生息,哪有主动去招惹的道理。赵庸站在武官班列里,一直没有说话。等张自正说完了,周世选也说完了,他才站出来。
“陛下,臣以为,陆大人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殿梁上的灰都在往下掉,“拓跋境这次退了,可他没死。他回了草原,用不了多久,就能再拉起一支大军。到那时候,咱们又要守,又要等,又要拿命去填。臣不想再等了。”
张自正看着他。“赵大人,冬天出兵,粮草怎么办?棉衣怎么办?火器受潮怎么办?”
赵庸看着他。“张大人,您在京城坐着,不知道边关的苦。那些蛮夷,年年冬天南下,抢咱们的粮,烧咱们的房,杀咱们的人。他们冬天能来,咱们冬天就不能去打?”
张自正被他噎住了。殿中安静了一会儿。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争吵的臣子,没有说话。
“陆卿。”他开口。
陆清晏出班,跪下。“臣在。”
“你告诉朕,冬天出兵,粮草怎么解决?”
“从北境各州县调。秋粮刚收上来,仓里都是满的。棉衣从京城调,兵部的库房里还存着三万套,够用了。”
“火器呢?天冷会不会受潮?”
“臣在西山试过。零下十几度,火药照样能响。只是引线燃得慢些,要多留几寸。”
皇帝点了点头。“还有呢?”
“还有,臣想在神机营里设一个匠作队,专门负责保养和修理火器。随军出发,坏了当场修,不耽误打仗。”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朕准了。”
退朝后,陆清晏走出奉天殿,阳光刺得人眯起眼。赵庸从后面跟上来,走在他身边。
“陆大人,三个月。够吗?”
陆清晏抬起头,看着那片蓝得刺眼的天。“够。”
赵庸没有再问,走了。
八月十五,中秋。
陆府又热闹起来了。桃华和刘学文带着守拙来了,白梅花和林光彪也从泉州寄了信来。信是白梅花写的,说绣坊又开了分号,这回是在杭州。说林光彪的生意越做越大,可人越来越懒,天天在家带孩子,连铺子都不去了。说她想大哥大嫂了,想皎皎了,想时安了,等忙过这阵子,就回京城看他们。
云舒微把信念给陆清晏听。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家长里短,嘴角微微翘着。
“梅花姐姐说,她给皎皎做了一身新衣裳,过几日就寄来。”云舒微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她有心了。”
“你也有心。你的心在雁门关。”
陆清晏睁开眼,看着她。云舒微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块月饼,没有吃,只是拿着。
“舒微,三个月后,我要去北境。”
“我知道。”
“你不拦我?”
云舒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月饼。“拦得住吗?”
陆清晏没有说话。
“拦不住,就不拦。”她抬起头,看着他,“你答应我,活着回来。”
陆清晏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你。”
八月十八,陆清晏去了西山。
山谷里的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簌簌落了几片。靶场上,新招的神机营兵正在操练。三百人扩到三千人,营房不够住,又盖了好几排。张氏带着匠人们日夜不停地配火药,手都磨出了血泡,可没有人吭声。
“大人,火药存了八千斤了。”张氏把账本递给他。
陆清晏接过来,翻了翻。“三个月后,要存到三万斤。”
张氏咬了咬牙。“够。可要多加人手。”
“人已经给你调了。兵部的匠作坊,能用的都调来。”
张氏点了点头,转身去忙了。
刘大柱在靶场上喊口令。三千人,站成三十排,举枪、瞄准、齐射。枪声连绵不绝,硝烟弥漫,把半个山谷都罩住了。陆清晏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兵,看着那些火铳,看着那些火炮。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得指节都疼了。
“大人,”刘大柱跑过来,“装填还是慢。新兵多,练得不够。”
“再练。练到五息。”
刘大柱咬了咬牙,转身跑回去,继续喊口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