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能感觉到他周身骤然冷下来的气息,白色西装上淡淡的龙涎香萦绕在鼻尖。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箭矢,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
"大哥哥,这是我姐姐......"
聆可天真地拉着两人的衣角。
"小妹妹,你们玩。"
龙瑞珩突然起身,蓝宝石袖扣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冷光。
"我还有事。"
声音里的温度褪得干干净净,仿佛方才的温和只是幻觉。
副官立即上前递上手套,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挺拔如松,白色西装在人群中格外醒目,渐渐融进刺眼的阳光里。
聆月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胸口泛起细密的疼痛。
他一定厌恶极了她吧?
那天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怕是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
这样......也好。
至少母亲和妹妹不会因为她的缘故,遭到孟小璐的报复。
秋风卷着落叶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像是划开了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聆月心不在焉地陪着母亲和妹妹闲逛,手中的糖人早已化成了黏腻的糖浆。
忽然,中央主席台上的话筒发出刺耳的嗡鸣,主持人热情洋溢地邀请锟城市长致辞,随后又高声宣布。
"有请龙少帅为中秋庆典致辞!"
龙瑞珩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上台,白色西装在阳光下耀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台下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叹。
"这不是方才投壶的那位公子吗?竟是龙少帅!难怪箭无虚发......"
"都说'玉面阎罗',今日一见,分明是谪仙般的人物!"
"快收起你那点心思,听说少帅府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
聆月站在人群中,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仰望他。
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连睫毛投下的阴影都清晰可见。
就在她出神之际,他的目光忽然扫过人群,那一瞬,她分明感觉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慌忙低头,心跳如擂。
转念又自嘲地笑了——台下人山人海,他怎会注意到渺小如尘埃的自己?定是错觉罢了。
于是她再次抬头,贪婪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演讲时微蹙的眉头,偶尔划过额前的碎发,还有那习惯性轻捻袖口的动作......
每一个细节都想要刻进记忆里。
毕竟今日一别,怕是再无相见之期。
秋风又起,吹散了她眼角未落的泪珠。
台上的他依旧光芒万丈,而台下的她,终究只是万千仰望者中最平凡的一个。
龙瑞珩致辞完毕,信步走下台阶。
修长的手指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烟,银质打火机"咔嗒"一声窜出幽蓝的火苗。
青烟袅袅升起时,一个穿着时兴洋装的女人扭着腰肢凑上前,猩红的指甲不由分说攀上龙瑞珩的臂弯。
"少帅~"
女人娇声递上一枚精致的月饼。
"这是我亲手做的莲蓉蛋黄月饼,您赏脸尝尝?"
涂着蔻丹的手指径直将月饼送到男人唇边。
龙瑞珩垂眸,冰冷的视线如刀锋般划过被触碰的衣袖。
女人顿觉脊背发寒,慌忙缩回手,却见他忽然勾起唇角。
"好吃吗?"
"嗯?"
女人一怔,随即受宠若惊地连连点头。
"好、好吃的......"
她壮着胆子再次递上月饼,却没注意到一旁的薛副官已悄悄后退半步。
——每次少帅露出这种笑容,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龙瑞珩接过月饼,慢条斯理地将燃着的烟头摁进馅料里。
融化的莲蓉裹着烟灰,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彬彬有礼地将月饼递回去。
"好吃就多吃点。"
女人脸色煞白,捧着月饼的手不住颤抖。
"吃。"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周遭温度骤降。
女人哆嗦着咬下第一口,烟灰混着泪水在脸上冲出滑稽的沟壑。
直到她哽咽着咽下最后一口,龙瑞珩才转身离去,白色西装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远处的聆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想起在少帅府时,那个非要逼她吃完十盘煎蛋的午后。
阳光下他绷紧的侧脸,与此刻重叠——这人阎罗般的性子,当真是一点没变。
只是当初他逼她吃蛋时,那双总是冷峻的眸子里,隐约闪过一丝心疼。
聆月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慌忙转身,抬手装作整理鬓发,指尖不经意地拭过眼角。
一定是风太急,吹得人眼睛发涩,她这样告诉自己。
余光瞥见母亲和妹妹正在灯谜区笑得开怀,心头涌起一阵暖意。
她悄悄走向洗手间,想要整理情绪。
刚踏出洗手间,一阵血腥味扑面而来。
只见几个彪形大汉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身影从侧门出来,那人的衣裙已被鲜血浸透——正是方才给龙瑞珩递月饼的女子!
"小姐,要怎么处置?"
为首的壮汉对着阴影处躬身请示。
描金团扇轻轻一展,孟小璐精致的侧脸在树荫下宛如鬼魅。
"乱葬岗。"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她转身时珍珠耳坠划过一道冷光。
聆月死死捂住嘴,指甲陷入掌心。
那女人不过递了个月饼,就......
若她还在少帅府......
这个念头让她浑身发冷。
孟小璐的狠毒远超想象,那日在生辰宴的威胁绝非虚言。
"小婊子,果然是你!"
肩头突然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聆月惊得浑身一颤。
转头对上马老板泛着油光的脸,她下意识就要逃跑,却被对方一把攥住手腕。
粗糙的拇指恶意摩挲着她腕间嫩肉,疼得她倒抽冷气。
"救——"
呼救声还未出口,带着烟臭的手掌就捂了上来。
"敢耍老子?"
马老板凑近她耳边。
"灯谜区那老太婆和小丫头,是你娘和妹子吧?"
这句话像刀尖抵住咽喉,聆月顿时僵在原地。
马老板阴笑着摸出把弹簧刀。
"要是不想她们缺胳膊少腿......"
聆月的血液瞬间凝固。
黑色轿车像口棺材停在路边。
被推进后座时,她的目光本能地扫向人群——多希望那道白色身影能如当初在砚云阁那般,从天而降。
"回家。"
马老板的吩咐惊醒回忆。
引擎轰鸣中,最后一丝希冀破灭。
后视镜里,中秋的彩灯越来越远,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