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被鬼脸上身时,宋婉扶他在臂弯处喂药,宋明闻见她身上幽然浅淡的香。
这股幽香藏在草药味之下,通常只有女子身上才有。
半昏半沉之间,宋明迷迷糊糊看到她干净秀气的下巴,若非天生者,男人或多或少都会有胡茬,可她没有。
而她脖颈上的喉结,在言语时并未随之上下而动。
但碍于情况危急,加上身体垂危,他无力询问。
今日借宴请之名,一表感激,二为解惑。
宋明以为,问出这句后,对方会讶然失措,但宋婉却是低笑两声,仿佛意料之中。
“宋大人果真明察秋毫。”
“既然如此,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若非我发现,你还要瞒我多久?”
虽不知对方是何缘由,但被人骗亦不是什么可乐之事,况且对方是他敬重,想用心去深交的好友。
“在下并非故意欺瞒,而是怕大人知晓后,难以镇定。”
宋婉用本声,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平淡的女声,如水击罄石。
随后,她缓缓摘下假面,看着眼前的宋明大惊失色,差点跌坐在地上。
“宋……宋凤瑶?!”他难得破音,复而又道,“不对,你不可能是她!”
宋明想起上个月宋青云派小厮来信问候时,曾提起要接回养在乡下的大女儿。
“你是宋……”
他对家事甚少关注,一时想不起她姓名,“宋”了半天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妹妹宋婉,见过二哥。”
“宋婉……宋婉竟然是你!”
他稳住身形,继而大笑,连忙为她斟酒。
宋明从震惊到接受,再到惊喜只用了短短片刻。
确实是太惊喜了!
他原以为宋婉在乡下长大,品行当与宋凤瑶无二,没想到是这样一位凤雏。
在家里终于又多了位能说话的人,这让他欣喜不已。
若是寻常女子,或要为世俗避嫌,抑或另生情愫,错失知己,实乃大憾!
“妹妹,哥哥当时并未回家迎接还请见谅。”
宋婉淡笑,“家中不太平,妹妹理解。还望二哥得知身份后,切勿要与我生了嫌隙啊。”
“自然不会,来来来,妹妹如此清瘦,多吃些好酒好菜!”
有这个一个妹妹,宋明高兴还来不及,恨不得把她捧在手上。
宋婉来不及阻止,饭碗中便堆起一座小山。
“多谢哥哥……管大人,坐下一块吃罢。”
管伍一直在一边看戏,乐呵地不行,“宋大人,当初我见宋小姐以假面示人同样被吓一跳呢。”
宋明才注意到管伍,慢慢又瞪大了眼睛。
若是如此,他这宝贝妹妹岂不是每天晚上都宿在千岁府?
这这这……一个是尚未出阁的,可亲可爱的妹妹,一个是在刀尖行走,阴险暴躁的太监,这怎么能行?
他宋明第一个不同意!
“妹妹,你与千岁爷又是怎么一回事?”
虽然这几日稍有改观,但他心里还是免不了把裴溯凛和奸臣挂一块。
宋婉明白他的疑虑,干脆边用膳,边将从回京到现在的事情都说一遍。
“二哥,千岁爷虽冷面寡语,颇有傲气,但实则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俗话说阴阳双生,人同样也有两面性,切勿以一面观人啊。”
当然,他们之间暧昧不清,难以示众的关系自然没托盘而出,宋婉有所保留,只拣好的说。
要他知道裴溯凛夜夜到她房内,肯定会提剑杀到他跟前。
宋明听得心惊,特别是听到宋凤瑶屡次设计要将她置于不义之地时,不免骂声狠毒。
“如此听来,千岁爷也并非不义之辈。”
管伍嘴里塞满饭菜,用力咽下去道:“我家爷可是天底下大好人,要不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挖出来,我早死了!”
三人环视大笑,一顿饭用得其乐融融。
……
事情了毕,宋婉返还相府,问起春柳近日情况。
“小姐,最近没什么事,一切安好,就是宋老爷几次上朝回来后,脸色都不太好,估计朝堂上不顺心。宋二小姐近日也无动作,听说身子病了,一直待在宅院里养病,如今好了几分。”
“秋露做事利索了不少,即使在路上遇到馨儿,两人也没起什么事端。”
春柳边说着,边替宋婉倒水,“还有一事,二少爷解了疑案,如今得了假,就要回来了。”
这事裴溯凛同她提起过,宋明做事认真是个难得的人才,虽对他不敬,但他不会存心为难,一切从实上报皇上。
宋明也是宋青云儿子里唯一得有实职的。生得个牛鼻,一副官相。加上为人清廉,日后若一直如此,将来位列重臣也犹未可知。
宋婉了然,“如此甚好,大家都相安无事。”
就怕这表面平静,背地里暗流汹涌。
“夏荷胡安去了许久,如今没回个信来吗?”
“不曾,”春柳摇头,笑着接话,“他们这一走,如鸟入青空做小夫妻去了,哪里还记得我们?”
“这倒也是。”
晚膳后,宋婉在花园中散步,迎面碰到了宋凤瑶。
这次她出奇的规矩,端端正正地给她行礼,一向桃粉圆润的脸颊不知何时失了颜色,看上去憔悴不堪,多了分宋婉孱弱的气质。
看来这几天她也在院落里养病是真的,没有作妖。
行完礼后,宋凤瑶还在站在原地咳嗽不止,她边拿手帕遮口鼻,边道:“实在抱歉姐姐,这几日偶感风寒,原本已好了许多,没想到今晚出来一吹风,又开始咳了。”
“既然身子没好全,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以免落下病根。”
“多谢姐姐关心……馨儿,扶我回去吧。”
主仆二人渐渐消失在视野,宋婉望着她的背影沉思。
春柳道:“小姐,你看她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啊?”
“真病。”
“这二小姐真改了性子不成?”
宋婉摇头,“未可知也。”
若是她真愿意向好,宋婉当然能不计前嫌,怕就怕在又耍什么阴谋诡计。
而在另一头,宋青云在书房中唉声叹气,面前是他常戴在身上的玉佩。
如今却缺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