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一样的寂静。

江宸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铁刷,刷掉了所有人脸上那层狂热的油彩,露出了底下苍白而真实的恐惧。

赵大头抱着那柄缴获来的好刀,手却有些发凉。

是啊。

一个罗士信,就让他们拼上了全部家当。

那张须陀本人呢?

那支真正的大军呢?

刚刚还堆积如山的战利品,此刻看着,却像是一堆滚烫的炭火,捧着,却也烫手。

王老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眼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片压抑的沉默中。

“头……头领!”

斥候猴子,再一次连滚带爬地冲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了上一次的惊慌,也没有了胜利后的喜悦。

而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极度的困惑。

赵大头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他。

“他娘的,又怎么了?官兵又杀回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不是官兵!”

猴子大口喘着气,指着山下的方向,话都说不利索。

“是人……好多好多的人!”

“不是官兵,你慌个球!”赵大头骂了一句,可心里那根弦,却没松下来。

江宸的眼神,沉了下去。

“说清楚。”

猴子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着呼吸。

“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从咱们上山那条道,一直排到山脚下,看不到头!”

“都是些……拖家带口的百姓!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朝着咱们寨子这边走!”

百姓?

江宸和裴宣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走,去看看。”

江宸把手里的头盔扔下,大步朝着寨门口走去。

赵大头、王老三、裴宣,还有几十个薪火营的士兵,立刻跟了上去。

薪火寨的寨门,简陋却坚固。

当江宸站上那用原木搭建的瞭望台时,他看到了猴子口中那“黑压压的一片”。

那不是一片。

那是一条河。

一条由穿着破烂衣衫的人,组成的,黑色的,缓缓流动的河。

这条人河,从山脚下开始,沿着那条被鲜血染红过的谷道,蜿蜒向上,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粗略看去,至少有上千人。

风,吹来他们身上的味道。

那是汗味,是尘土味,是长久饥饿后,身体散发出的,那种酸腐的气味。

赵大头看得头皮发麻。

“我的乖乖……这,这是把哪个县给搬空了?”

王老三的脸色,比刚才听到张须陀的名字时,还要难看。

他想的不是别的,是粮仓。

是那刚刚从崔家坞堡抢来,还没捂热乎的粮食。

裴宣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快步走到江宸身边,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首领,我们的存粮,算上新缴获的,满打满算,只够寨中三百多人吃两个月。”

“若是加上那三百俘虏,只能撑一个半月。”

“现在……”

他看着山下那条望不到头的人龙,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力。

“这些人要是都涌进来,不出十天,我们所有人都得啃树皮。”

江宸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搀扶着老人,抱着孩子,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艰难向上攀爬的身影。

他们的脸上,是麻木。

可他们的眼睛里,却有一种光。

一种看到了希望的光。

人流的最前方,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身边,几个青壮汉子,警惕地看着寨门的方向。

当他们看到寨墙上,那个穿着皮甲,腰挎横刀的年轻身影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那个老者,对着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烂的衣衫,拄着拐杖,走到了寨门前。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瞭望台上的江宸。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薪-火寨士兵都震惊的动作。

他扔掉了手里的拐杖,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扑通。”

一声闷响。

他身后,那上千名流民,像是得到了命令。

黑压压地,全都跪了下去。

那场景,无声,却带着一种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

老者的声音,沙哑,苍老,却带着一股子哭腔,在山谷间回荡。

“敢问墙上,可是大破官军,斩杀隋将罗士信的,薪火寨江首领当面?”

江宸没有回答。

老者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老朽刘大,携章丘、历城、邹平三县,一千三百七十二口百姓,前来投奔!”

“听闻江首领是活菩萨下凡,天兵天将转世,为我们这些活不下去的穷苦人,杀出了一条活路!”

“我们不求吃饱穿暖,只求有个地方,能躲过官兵的刀,能让家里的孩子,活过这个冬天!”

他抬起头,老泪纵横。

“求首领收留!我们愿做牛做马,开山垦地,上阵杀敌!但凭首领驱使,绝无二话!”

“求首领收留!”

他身后,那上千人,齐声高呼。

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山谷嗡嗡作响。

赵大头他们,都听傻了。

活菩萨?

天兵天将?

他们看着身边的江宸,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们只知道,自己打了一场狠仗,杀了很多官兵。

却不知道,这场胜利,在山外那些绝望的百姓口中,已经变成了一个神话。

裴宣的嘴唇动了动,他想再提醒一句粮食的问题。

可他看着底下那一张张充满期盼的脸,看着那一双双在绝望中,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睛。

他把话,咽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江宸身上。

收,还是不收?

收,寨子立刻就会被拖垮,陷入粮尽人亡的绝境。

不收,人心就散了。

一个连走投无路的百姓都不肯收留的山寨,凭什么让手下的兄弟,为你卖命?

这是一个死局。

江宸看着那个跪在最前面的老者,看着他身后,那一张张被风霜和饥饿刻画过的脸。

他忽然,笑了。

他走下瞭望台,亲自走上前,打开了那扇沉重的寨门。

他走到老者面前,弯下腰,用双手,将他搀扶了起来。

“老人家,快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里没有什么活菩萨,也没有什么天兵天将。”

他环视着那一双双看过来的眼睛。

“只有一群,跟你们一样,想活下去,想给家人挣一口饭吃的,苦命人。”

他松开老者,站直了身体,声音,陡然拔高。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来投奔的。”

“是回家。”

他张开双臂,对着那黑压压的人群。

“薪火寨,就是大家的家!”

“我江宸,在这里跟大伙说句实话。”

“寨子里的粮食,不多了。跟着我,可能还要挨饿,可能还要打仗,随时都可能会死。”

“可我跟你们保证一件事。”

他指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顿。

“只要我江宸还有一口吃的,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孩子,任何一个老人,饿死在我的面前!”

山谷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他。

他们听过官府的告示,听过那些义军首领的豪言壮语。

可他们从没听过这样的话。

不是许诺金银富贵,不是许诺高官厚禄。

只是一句,最朴实,却也最让人心头发烫的,保证。

短暂的寂静之后。

那个叫刘大的老者,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看着江宸,嘴唇哆嗦着,嚎啕大哭。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他身后,那上千名流民,也跟着哭了起来。

哭声,从压抑,到放纵,响彻了整个山谷。

那是绝处逢生后的宣泄。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

“江首领万岁!”

“江首领万岁!!”

呼喊声,如山崩,如海啸,瞬间淹没了哭声。

那一张张麻木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名为“希望”的光彩。

赵大头和王老三,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人群中央,被无数道狂热目光包围的身影,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名为“敬畏”的情绪。

这,才是他们的头领。

不光能带他们打胜仗。

更能,给他们挣一个家。

人群的喜悦,持续了很久。

江宸没有打扰他们。

他只是转过身,目光,越过欢呼的人群,看向了寨子后山的方向。

那里,是关押着三百多名隋军俘虏的地窖。

裴宣走到了他的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的喜色,渐渐沉淀。

“首领,人,咱们是收下了。”

他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可人心,难测。”

江宸点了点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个方向。

“是啊。”

他轻声说。

“尤其是,那些刚刚还想杀了我们的人的心。”

人口暴增的喜悦,迅速被一个更加尖锐,也更加迫在眉睫的问题所取代。

那三百多个,曾经的敌人。

杀,新得的民心,会瞬间崩塌。

放,等于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留,又该如何处置?

如何让他们,从敌人,变成自己人?

这个问题,比如何打赢一场仗,要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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