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
大阪平原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
空气里不仅有海风的咸湿,更混杂着一种烂泥和铁锈的腥味。
让人闻着胸口发闷。
大地在颤抖。
不是地震。
那是脚步声。
一种低沉的、如同闷雷在地底滚动的轰鸣。
那是十数万人同时踩踏大地,发出的悲鸣。
……
日军本阵,甘樫丘高地。
苏我虾夷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
马鞍是纯金打造的,镶嵌着从新罗抢来的宝石,在晨雾中闪着暴发户般的光芒。
他位于本阵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这片平原。
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度狂傲的笑意。
“壮观。”
“真是太壮观了。”
苏我虾夷张开双臂,深吸了一口潮湿的空气,仿佛要拥抱这片天地。
在他的视线所及之处。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蝗虫过境,铺满了整个地平线。
一眼望不到边。
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勤王军”。
号称十五万。
虽然其中大部分人手里拿的是削尖的竹枪,甚至是锄头和木棒。
虽然很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脚板上满是泥泞和冻疮。
甚至还有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拿着木杖的僧侣。
但在苏我虾夷看来,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不可战胜的洪流。
“父亲大人,这就是大和的魂。”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
苏我仓麻吕策马来到苏我虾夷身边。
他是苏我氏旁支的第一猛将,身材魁梧得像一头黑熊。
此刻,他正指着前方几里外,那道静静矗立在滩头阵地前的防线,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那些汉人,竟然真的敢走出乌龟壳?”
苏我仓麻吕像是看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伸出满是黑毛的手指,隔空点了点远处。
“在平原上列阵?”
“只有区区三万人……”
“他们是在找死吗?”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在距离日军大阵约莫三里的地方。
华夏共和国的远征军,已经完成了布阵。
与日军那种漫山遍野、毫无章法的“人海”截然不同。
远征军的阵型,呈现出一种令人感到压抑的几何美感。
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强迫症般的整齐。
三万名士兵。
清一色的灰绿色作战服。
头戴M35式钢盔。
他们并没有排成这个时代常见的一字长蛇阵,也没有摆出什么圆阵。
而是分成了六个巨大的“空心方阵”。
每个方阵由五千人组成。
四面朝外。
中间是各级指挥官、传令兵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
这种阵型,在后世的拿破仑时代,被称为“步兵方阵”。
是专门用来克制骑兵冲锋,以及应对多面受敌的铁桶阵。
但在李靖和李世民的手中,它经过了改良。
配合上射速极快的后装线膛枪,这就是一个个移动的死亡堡垒。
此时的远征军阵地,静得可怕。
没有呐喊。
没有战鼓。
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到。
只有那一排排如林般竖起的刺刀,在初升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
一面巨大的五星红旗,在中央方阵的上空高高飘扬。
那种沉默,与对面日军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就像是一群冷静的屠夫,在看着一群待宰的猪羊。
……
苏我虾夷眯起眼睛,看着那面红旗,心中莫名升起一丝不悦。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
“虚张声势。”
苏我虾夷冷哼一声,挥动着手中的军配(指挥扇)。
“汉人有一句话,叫‘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人’。”
“告诉儿郎们。”
“哪怕是用牙齿咬,也要把这几万汉人给我咬碎!”
“只要冲进去,贴了身,他们的火器就是烧火棍!”
苏我仓麻吕狞笑着拔出了腰间的太刀。
“父亲大人放心。”
“我已经把督战队派上去了。”
“谁敢后退一步,立斩无赦!”
……
远征军中央阵地。
一座临时搭建的五米高木制指挥塔上。
李靖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整理书房。
“十五万人……”
李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这就是苏我氏的全部家底了吧?”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身戎装的李世民。
这位曾经的大唐天策上将,此刻手里正拿着一根教鞭。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的日军阵型,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是顶级战术专家,看到了绝佳“反面教材”时的兴奋。
“啧啧啧。”
李世民摇了摇头,手中的教鞭轻轻敲打着栏杆,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不知兵,不知地,不知天。”
他嗤笑一声,指着远处的日军本阵。
“药师兄,你看他们的阵型。”
“前军拥挤不堪,人挤人,连挥刀的空间都没有。”
“后军散乱无章,拖拖拉拉延绵数里。”
“两翼虽然有骑兵,但跟步兵脱节严重,一旦开战,根本无法支援。”
李世民像是个挑剔的老师,在批改一份满是红叉的试卷。
“最可笑的是,他们竟然把精锐武士混杂在农夫中间。”
“这苏我虾夷,大概是想用农夫当肉盾,消耗我们的弹药,然后再让武士冲锋捡漏。”
说到这里,李世民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可是他忘了,这是平原。”
“在火炮和排枪面前,这种密集的阵型,就是最好的靶子。”
“人越多,死得越快。”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送葬。”
李靖微微颔首,端起旁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确实是一群乌合之众。”
“不过……”
李靖放下了茶杯,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那股子疯劲儿,倒是挺足的。”
他指了指对面。
只见日军阵前,突然冲出了几百个身穿白色狩衣的人影。
……
日军阵前。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起来。
几百名神官,手里拿着法器、御币,脸上涂着红白相间的怪异油彩。
他们像跳大神一样,在阵前疯狂地扭动着身体。
一边跳,一边发出凄厉的怪叫。
“天照大神庇佑!”
“神风降临!”
“驱逐恶鬼!”
紧接着。
几十个身材肥硕如山的相扑手,只穿着兜裆布,光着身子走了出来。
他们满身横肉,每走一步,身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喝!喝!”
这些相扑手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肚皮,发出“啪啪”的巨响。
然后猛地抬起腿,重重地跺在地上。
这是相扑中的“四股”,意在震慑土地中的邪灵。
“吼——!”
十五万日军看到这一幕,顿时士气大振。
无数农兵挥舞着竹枪,双眼赤红,仿佛真的得到了神力的加持。
……
远征军猛虎军团方阵。
程咬金坐在一口弹药箱上,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棍。
他瞪大了那双牛眼,看着对面那群跳大神的神官和拍肚皮的胖子。
一脸的懵逼。
“不是……”
老程挠了挠头,看向身边的副将。
“这帮矮子在干啥?”
“那是肉盾吗?怎么不穿甲?”
“光着个大肚皮,是怕俺老程的斧子砍不进去?”
周围的战士们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种大战前的紧张气氛,被这滑稽的一幕冲淡了不少。
“军团长,我看他们像是在演杂耍。”
一个年轻的连长笑着说道。
程咬金呸地吐掉嘴里的草棍,咧嘴一笑。
“管他娘的杂耍还是跳神。”
“待会儿大炮一响,我看是他们的肚皮硬,还是咱们的炮弹硬!”
……
指挥塔上。
李靖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似乎有些不解。
“他们在干什么?”
李世民愣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
“药师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是在‘请神’。”
“祈求他们的‘天照大神’降下神风,把我们吹回海里去。”
李世民指着那些神官,笑声中充满了讽刺。
“这苏我虾夷,是真的黔驴技穷了。”
“两军对垒,不讲战术,不讲装备,竟然讲迷信?”
笑声渐止。
李世民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冰冷如刀。
那种属于天策上将的杀气,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可笑。”
“愚昧。”
“他们不知道,这世上没有神。”
李世民的手指,重重地敲击在栏杆上。
“如果有。”
“那也是真理号上的大炮!”
“是我们要赐给他们的死亡!”
李靖也笑了。
那是死神的微笑,冰冷而残酷。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传令兵。
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客人已经把戏台搭好了,那咱们也别闲着。”
“传令炮兵旅。”
“标定射击诸元。”
“前沿观察哨报告方位。”
李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正在跳大神的神官。
“不用节约弹药。”
“把带来的炮弹,都给我打出去!”
“步兵检查枪械,刺刀上膛。”
“准备接客!”
“是!”
传令兵猛地敬了个军礼,转身跑向发报机。
……
日军本阵。
苏我虾夷看着那些跳大神的神官,满意地点了点头。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祈福,更是提升士气的最佳手段。
果然。
随着神官们的舞蹈,日军阵中的喧嚣声更大了。
那种狂热的气氛,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就连那些原本瑟瑟发抖的农夫,此刻也觉得自己刀枪不入了。
“父亲大人,吉时已到!”
苏我仓麻吕早已按捺不住。
他拔出腰间的太刀,大声吼道。
苏我虾夷深吸一口气。
他猛地挥动手中的军配,指向前方那片沉默的方阵。
“全军突击!”
“把汉人赶下海!”
“杀光他们!抢光他们的财宝!”
“第一个冲进敌阵者,赏黄金千两,封万户侯!”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更何况是被洗脑和贪婪冲昏了头脑的疯子。
“板载!”
“板载!”
随着沉闷的太鼓声骤然变得急促。
那道黑压压的人墙,开始蠕动了。
起初只是缓慢的移动,像是一团粘稠的黑色沥青。
但很快,速度越来越快。
前排的农兵在督战队的逼迫下,开始奔跑。
后排的人推着前排的人,裹挟着,拥挤着。
眨眼之间,这团沥青就变成了奔腾的洪水。
十五万人的冲锋。
那是何等壮观,又是何等恐怖的景象?
大地在剧烈颤抖,仿佛发生了八级地震。
漫天的尘土扬起,遮蔽了阳光。
那种排山倒海的气势,如果是冷兵器时代的军队面对,恐怕还没接战,就已经被吓得腿软了。
但在远征军士兵的眼里。
这不过是一群奔跑的“军功章”。
……
“稳住!”
“都给老子稳住!”
各个方阵的指挥官,手持左轮手枪,在队列中来回走动。
他们的声音沉稳有力,压住了士兵们心中的那一丝躁动。
“没有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把他们放近了再打!”
“记住平时的训练!”
“三点一线!听口令!”
士兵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步枪。
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
他们的呼吸虽然有些急促,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那是经过严格训练后,对纪律的绝对服从。
也是对身后强大工业实力的绝对自信。
一千米。
日军的人潮如同海啸般涌来。
甚至能听到他们杂乱的脚步声和疯狂的嘶吼声。
八百米。
已经能看清冲在最前面的那些农兵脸上狰狞的表情。
那一嘴参差不齐的黄牙。
那充满血丝的眼球。
他们手里挥舞着竹枪,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口号,像是野兽的嘶吼。
“这帮矮子,跑得还挺快。”
程咬金站在猛虎军团的方阵中央。
他把那把标志性的大板斧往地上一杵(虽然现在更多是象征意义)。
“要是以前,俺老程非得骑马冲进去杀个痛快。”
“这种人海战术,也就是看着吓人。”
“真要是冲起来,前排一倒,后排自己就把自己踩死了。”
程咬金虽然嘴上大大咧咧,但眼神却一直盯着前方。
“不过现在嘛……”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十门黑洞洞的野战炮,嘿嘿一笑。
“还是看烟花比较过瘾。”
“跟这帮野人拼命,掉价!”
……
六百米。
日军的冲锋速度达到了顶峰。
那些神官和相扑手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只剩下无数被欲望驱使的野兽。
苏我仓麻吕骑着马,混在人群中。
他挥舞着太刀,砍翻了一个跑得慢的农兵。
“冲!冲上去!”
“他们只有几万人!”
“踩也能把他们踩死!”
看着越来越近的汉人阵地,苏我仓麻吕的眼中满是狂喜。
在他看来,汉人已经被吓傻了。
这么近的距离,竟然还不放箭?
只要再冲几百步,就能冲进那个奇怪的方阵里。
到时候,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然而。
他不知道的是。
在五百米这个距离上。
正是死神划定的界限。
这是日军冲锋的一个临界点。
在这个距离上,人的体能开始下降,队形会变得更加密集。
因为所有人都想往中间挤,都想第一个冲进去抢夺财宝。
此时的日军中路,拥挤得像是一罐沙丁鱼。
这,也是野战炮发射霰弹和榴弹的最佳杀伤距离。
……
指挥塔上。
李靖的手,缓缓举起。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日军冲锋队形最密集的中路。
那里,是苏我仓麻吕所在的位置。
也是日军最疯狂、最密集的地方。
风速,三级。
风向,东南。
修正完毕。
一切数据,都在他的脑海中瞬间成型。
这一刻,李靖不是一个人。
他是这台巨大战争机器的大脑。
“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