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太阳一上来。
长崎港就更像一口烧红的大铁锅了。
海风是咸的。
煤烟是呛的。
码头上的人是黑的。
连海面上飘着的雾,都像被煤灰糊了一层。
李世民站在东炮台半坡上,靴子底下全是刚踩实的碎石和水泥渣。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低头看了眼刚刚安上去的炮座,还是皱眉。
“不够稳。”
旁边的工部监造官腿都软了。
“李总顾问,这已经是加了三层铁筋了。”
“下面还塞了两层碎石和一层木枕。”
“再往下挖,山体都得动。”
李世民没急着骂。
他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冰凉的炮座边缘,又站起来,眯着眼看了看前方海面。
远处风平浪静。
近处港内却乱得像开了锅。
木船,蒸汽船,驳船,运煤船,押俘船,全挤在一块儿。
一个不小心,真能撞成一锅粥。
“山体动就动。”
“炮不能动。”
“203毫米不是闹着玩的。”
“这东西一响,底座要是跟着发颤,打的就不是英吉利,是咱们自己人的脸。”
监造官赶紧低头记。
“是,是。”
李世民又补了一句。
“今天晚上之前,把后头那两排木料全换成铁撑。”
“少了去哪儿找,我不管。”
“偷都给我偷出来。”
监造官脸皮一抽。
“这……这也太急了。”
李世民转头看了他一眼。
“急?”
“你知不知道,海那边已经有狗在闻味了?”
“咱们现在不是在修炮台。”
“是在给那帮红毛准备入土的位置。”
监造官被这话噎得一句都不敢回。
正说着。
下头忽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
不是海浪。
是真哭。
李世民往下看了一眼。
程咬金带着人回来了。
那黑货扛着加特林,身后跟着一串灰头土脸的倭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背上都捆着木板、麻袋、破门框、石料筐。
后头还有几辆大车,堆满了拆下来的木梁和破瓦。
再后头,是半截已经被推塌的神社鸟居,硬是被绳子拖回来了。
程咬金走得虎虎生风。
一到坡下就冲上面吼。
“老李!”
“你要的料俺也去给你拆来了!”
“那破村子全推平了!”
“连神龛都砸了个稀巴烂!”
李世民看着那半截鸟居,嘴角抽了一下。
“你连那个也拖回来干什么?”
程咬金理直气壮。
“能烧啊!”
“再说了,这玩意儿立那儿看着晦气。”
“俺也去一脚就给踹断了。”
王文才从后面跑上来,边跑边喘。
“李总顾问,程将军今天是真狠狠干了。”
“北边旧倭村一上午就没了。”
“总共拆出来木梁一千三百多根,石料五百多车,能用的人也又抓出来七百多个。”
“里头还有几个先前装病不干活的。”
“程将军让人拿冷水一浇,全活了。”
程咬金得意得不行。
“俺早说了。”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病鬼。”
“多半就是欠抽。”
李世民这回倒没怼他。
他往下扫了一眼。
那帮新抓来的倭人,一个个脸色惨白,站都站不稳。
可只要内卫枪口往后一顶,还是得老老实实往上爬。
李世民忽然觉得,长崎现在这地方,越来越像一台绞肉机了。
只不过绞的还不只是敌人。
还有时间。
有工期。
有所有不服管的人。
谁扛不住。
谁就下去。
谁死了。
后头还有一批顶上来。
“行。”
“都别杵着。”
“木料先送栈桥。”
“石料往东炮台底座填。”
“新抓来的那批人,分三拨。”
“一拨去抬炮弹。”
“一拨去打桩。”
“一拨去挖北侧淡水池。”
王文才赶紧应下。
“是。”
程咬金却没动。
他站在原地,眨巴了一下眼。
“俺呢?”
李世民一脸嫌弃。
“你去吃饭。”
程咬金顿时不乐意了。
“嘿!”
“俺忙了一上午。”
“你就让俺吃饭?”
李世民冷笑。
“你不吃,谁有力气下午接着骂人?”
程咬金琢磨了一下。
觉得也有道理。
“那俺先吃两锅。”
“吃完再去南港看看谁不顺眼。”
李世民懒得理他,转头问王文才。
“昨晚那两个探子,吐得怎么样了?”
王文才脸色立刻收了收。
“吐了不少。”
“那个波斯商人扛不住刑。”
“半夜就全招了。”
“他说长崎外海那几条探路的快船,确实是英吉利商团的眼线。”
“人不多。”
“但来得勤。”
“他们不敢靠太近,就在外头绕,看潮汐,看炮位,看进出船只的速度。”
“另外。”
王文才压低了声音。
“他说英吉利人判断,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炮,不是船。”
“是时间。”
李世民听完,竟然笑了一下。
“这帮红毛倒不算太蠢。”
“他们看对了一半。”
“咱们确实缺时间。”
“可他们没看懂另一半。”
“咱们越缺时间,干活就越快。”
程咬金在一旁插嘴。
“而且越快越狠。”
“谁拖后腿,俺就干谁。”
李世民扭头看他。
“你怎么还没去吃?”
程咬金瞪眼。
“俺听军情呢!”
“这不是正经事?”
李世民想了想,居然点头了。
“行。”
“那你听着。”
“从今天起,长崎对外继续放消息。”
“就说港口还在乱。”
“重炮还没架稳。”
“主力舰队还没全到。”
“煤是多,但炮台空,防务散,港里俘虏又多,稍微一冲就能乱。”
王文才一听就明白了。
“继续喂?”
“对。”
李世民看着海面,眼神发冷。
“不是喂。”
“是养。”
“把他们那点贪心养大。”
“让他们觉得,长崎是一头看着肥、其实还没长利爪的猪。”
“等他们真敢扑上来。”
“那就让他们知道,这头猪张嘴是吃人的。”
程咬金听得乐了。
“这话好。”
“俺以前打仗,就喜欢装穷。”
“对面一上来,干他娘的。”
“不过老李。”
“这帮红毛真会来?”
李世民淡淡道:
“会。”
“西班牙那帮木头船,已经被咱们在长崎门口干过一回了。”
“英吉利人只要不傻,就该知道东边有个新对手。”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们越得来。”
“为什么?”
程咬金是真有点不明白。
“因为海上的规矩,就一条。”
李世民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谁看着最肥,谁就先挨刀。”
“他们如果认定长崎是咱们海外线的命门,就一定想来试探,想来咬一口,想来看看华夏这条线到底有多硬。”
“尤其是在他们觉得咱们港口还没完全稳住的时候。”
“这是贪。”
“也是赌。”
王文才听得连连点头。
“跟咱们以前对付草原和士族,其实一个道理。”
“对方只要觉得有机会,就一定会伸手。”
李世民嗯了一声。
“所以别怕他们动。”
“就怕他们不动。”
海风呼呼地吹。
把坡下那些搬石头的脚步声都吹得更散了些。
远处,一门重炮刚被吊臂缓缓吊起。
铁链绷得笔直。
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像一头被硬拽出海面的钢铁怪物。
李世民盯着看了几眼,忽然想起了洛阳。
想起江宸在地图前点着长崎,说这是钉在海上的枪机。
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话够狠。
现在真站到这地方。
看着一港子煤烟、苦力、俘虏、工兵、钢铁和大炮搅成一锅。
他才算真明白了。
枪机这玩意儿,不是修出来的。
是拿煤堆、拿人命、拿工期和鞭子,硬砸出来的。
正想着。
坡下又有人跑来。
还是通信兵。
帽子歪着。
手里捏着电报纸。
“李总顾问!”
“洛阳回电!”
李世民接过来一看。
字不多。
就几句。
“长崎继续扩。”
“北美继续打。”
“假消息继续放。”
“若英吉利有胆来试,不必急着赶,先放近,再关门。”
落款是江宸。
李世民看完,忍不住笑了。
“好。”
“这才像委员长的脾气。”
程咬金好奇。
“写啥了?”
李世民把电报往他手里一塞。
程咬金眯着眼看了半天,也没全看明白。
最后干脆听王文才翻。
翻完之后,程咬金一拍大腿。
“中!”
“先放近,再关门!”
“俺最爱这个!”
“这不就是打狗先把门打开半扇么!”
李世民懒得纠正他这破比喻。
反正意思差不多。
他把电报重新折好,揣进怀里,整个人反而更定了。
江宸这封回电,说白了就一个意思。
别慌。
继续喂。
长崎现在不是要急着亮刀。
而是要先把自己喂胖。
码头再长一点。
煤堆再高一点。
炮台再厚一点。
船再多一点。
俘虏和劳改犯再多压一点。
等这地方真撑起来。
撑成整个东海省、整个太平洋线、整个北美线都绕不开的咽喉。
那帮英吉利人不来,都是他们自己没出息。
“传下去。”
李世民声音陡然提高了些。
“全港今日起,再加两条规矩。”
“第一,所有运煤船靠岸优先。”
“别的船能等,煤不能等。”
“第二,所有外海进来的渔船、商船、走私船,一律先查后放。”
“谁敢夹带消息,谁敢偷画港图,谁敢给外头递眼色。”
“抓住一个,吊一个。”
王文才立刻记下。
“是。”
李世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还有。”
“从今天晚上开始,东炮台不许断灯。”
“晚上也干。”
“火把、探照灯、煤气灯,全给我点起来。”
“让外海那帮探子看个清楚。”
“看清楚长崎在长肉。”
王文才一愣。
“不是要装虚吗?”
李世民冷笑。
“虚的是防。”
“不是港。”
“港越大,他们越馋。”
“他们只要看见长崎一天比一天肥,就更舍不得放过。”
程咬金听得直挠头。
“你们这帮读书人,心眼是真多。”
“俺打仗就一条。”
“谁来,干谁。”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适合镇场子。”
“心眼这活,还是我来。”
程咬金本想回嘴。
可想了想,自己好像还真不太擅长这个。
于是这黑货只能哼哼两声。
“俺不跟你争。”
“俺下午去南港。”
“听说那边还有几个红毛俘虏不服管。”
“俺去教教他们什么叫规矩。”
李世民点头。
“去吧。”
“别打死太多。”
“留着干活。”
程咬金一听这话,立马就舒坦了。
“懂。”
“俺现在有分寸。”
“先打到能干活。”
说完转身就走。
扛着加特林的背影,又快又横。
像一头刚吃饱、准备继续找茬的黑熊。
王文才看着他走远,忍不住嘀咕。
“有程将军在,长崎以后怕是真没人敢扎刺了。”
李世民哼了一声。
“明面上是这样。”
“暗地里,照样会有人动。”
“越是这种地方,越藏脏东西。”
“不过没事。”
“脏就脏。”
“咱们一层一层刮。”
“刮不掉的,连皮带肉一起剁了。”
王文才听得后背发紧。
可紧归紧。
他现在倒真有点信了。
只要江宸在洛阳盯着。
只要李世民和程咬金在长崎压着。
这口港,就算再乱,也真有可能被硬生生喂成一头海上的怪物。
到那时候。
英吉利再想来试探,就不是闻着肉味来了。
是自己往绞肉机里钻。
下午的日头越来越毒。
可长崎一点没慢。
运炮的,抬弹的,扛铁轨的,推石料的,挖沟的,拌灰的,查人的,审人的,骂人的,抽人的,全在动。
谁都知道。
现在每快一分,后头就多一分底气。
每多垒一层炮台。
每多堆一座煤山。
每多修出一截栈桥。
海那头那帮红毛鬼子的棺材板,就等于又厚了一寸。
李世民站在东炮台上,一直站到太阳往西偏。
终于。
那门重炮被稳稳送进了炮位。
巨大的炮身一落下去。
整个炮台都像沉了一下。
然后稳住。
李世民盯着那黑洞洞的炮口,忽然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炮管。
手上全是灰。
可他心里却一下子踏实了不少。
“好。”
他轻轻吐出一个字。
旁边的监造官小心翼翼问。
“李总顾问,还不够吧?”
李世民笑了一下。
“当然不够。”
“这才哪到哪。”
“长崎还得再胖三圈。”
“煤再堆。”
“港再扩。”
“炮再加。”
“人再压。”
“等它胖到一口能吞下英吉利半支舰队的时候。”
“那帮红毛如果还敢来。”
“就不是来打仗了。”
“是来送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