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回收二手包,我意外碰见了前夫的现任妻子。

也是我的亲姐姐,沈妤初。

我平和地带上手套,检查包包的新旧,起身礼貌问她。

“这些包,都出吗?”

一看是我,她愣住了。

眼泪立刻摇摇欲坠,“小言,你过得很差吗?为什么在做这个?”

“你……还在恨我吗?”

她一哭。

我便知道,陆秋迟已经站在了我身后。

过去总是这样。

有陆秋迟的地方,她就会无辜地流着泪。

再三言两语,将我变成施暴方。

手法一如既往拙劣。

却能一而再地蒙蔽陆秋迟的眼。

如今,我淡然回头。

与陆秋迟四目相对。

我率先颔首,“姐夫好。”

曾经,牵动我一呼一吸,让我痛不欲生的人。

再见面,也可以全无波澜。

……

陆秋迟的眼中闪过浓烈的错愕。

“小言……”

“这些年你去哪了?”

“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吗?”

我随意扯了扯唇,“你有什么资格找我?”

他眸色一沉,“沈言一,我怎么没资格,我们十六年的关系……”

我觉得好笑,“什么关系?”

“当我是你的前妻?还是妻妹?”

他身形一僵。

我并没有和他叙旧的欲望。

转回身。

质地优良的包在我手中发烫。

这些包,很多都是在我和陆秋迟婚姻期间,他瞒着我,偷偷买给沈妤初的。

尤记得第一次撞破她和陆秋迟的公寓。

公寓大厅里,陈列着精美的包包展示柜。

复刻出她年少时常挂在唇边的梦想:“以后我老公肯定很有钱,要给我做一大面专门放包包的墙!!”

那一次我的“捉奸”并没有引起沈妤初的慌张。

相反,她挑衅地冲我笑。

“好看吗?”

“这些包,可都是你老公一个一个,亲手从国外买回来给我的哦。”

“言一真可怜,我一撒娇流泪,你老公就忍不住心疼我呢。”

“你觉得在他心里,还有你的位置?”

五年时间过去。

沈妤初已经成为了陆秋迟名正言顺的妻子。

这一墙的包,也从见不得光的小三公寓,搬到了他们光明正大的家。

我静静看着这些当年将我逼疯的包。

心里激不起任何涟漪。

平静地掏出手机算账。

“这些包,二手回收价,一共100万3千6百。”

“如果打算出手,我这边的价格很划算的。”

陆秋迟看着我的工具,眼中的震惊更甚。

“言一,你不弹钢琴了吗?”

我叹了口气。

我的时间很贵的。

“不出的话,我就先走了。”

我想尽快撤出他们的家,突然,我的手被他猛地拽住。

“别这样,我只是担心你……”

摸到我变形的两只手指时,陆秋迟瞳孔骤缩,“你的手,怎么会……”

曾经这双拿个无数奖杯的钢琴手,早废了。

就在他为了陪沈妤初待产,而将我锁在别墅里的36小时里。

错过最佳治疗时间。

“嗯。”

“我早就不弹钢琴了。”

“毕竟接骨手术做了三次,复健了两年。”

能正常抓取和提物,已是万幸。我疏离而礼貌道别。

刚走到公寓外。

身后又追上来那两个人。

陆秋迟急切又急切地挡住了我的去路。

“去哪?我送你。”

沈妤初的脸色早就难看至极。

却仍然扯出一抹牵强而怜悯的笑容,“就让你姐夫送送你吧。”

“小言,本来这些包出手是为了做慈善的……可是姐姐看不得你过得这么苦,就送给你,就当给你做业绩。”

我笑了,“你不用送我包。姐夫也不用开车送我。”

“毕竟,我和你感情没那么好。”

“更不想和一个已婚之妇,扯上任何关系。”

回到店里。

两个店员小妹正在刷抖音。

“陆总和沈小姐又上热搜了,好养眼啊。”

“陆总可是标准的爱妻模范,听说因为他的妻子曾经被自己的妹妹欺负霸凌,特地为了她建立了家庭霸凌保护基金会!”

“这次陆总爱人,还打算将自己一半的包包都捐出来,再次呼吁关注身边的暴力事件呢。”

“可真般配啊,人美心善的一对!!”

我听笑了。

原来,他们已经是人们眼中的慈善夫妇,一直在关注家庭霸凌案件。

这么多年过去。

他仍相信,沈妤初才是被欺负的那个人。

陆秋迟,是我自己挑选的爱人。

我曾无比坚定,会给他携手一生。

可就在我最爱他的那年。

他和我今生最痛恨的人,滚到了同一张床上。

赶到现场时。

凌乱暧昧的房间,两个赤裸纠缠的身躯让我忍不住反胃。

在看清楚女人那张与我有八分相似的脸孔时。

我的世界失声了。

那是我的亲姐姐。

沈妤初。

陆秋迟是我的邻居。

他见证我漫长的,被沈婕予和后妈欺辱的童年。

多少因为沈妤初的栽赃,而被赶出家门的夜晚。

是陆秋迟为我披上了厚厚的外套。

耳膜被沈妤初的钢笔扎穿那一次。

是陆秋迟第一时间踢开我的房门,将我抱起,第一时间送到医院。

“言一,坚持住!!”

“言一,不怕,有我在,沈妤初欺负不了你。”

他最清楚我多痛恨沈妤初,而现在……

我无法自控,上去直接给了沈妤初两个巴掌。

“沈妤初!!”

“从小到大你都不盼着我好,现在还爬上了我老公的床,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

第三个巴掌没落下,我的手就被双目猩红的陆秋迟拽住。

他急切抱住了我,声音发颤。

“言一,对不起对不起,我人被下了药……把她当做你。”

“都怪我,都怪我……”

沈妤初颤抖着裹住自己,泪眼朦胧,“小言,你又误会姐姐了……姐姐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你的事……”

看着她习惯讨怜的表情。

我眼前天旋地转。

……

来不及对荒诞的一切做出反应,我便晕了过去。

醒来后很长一段时间,陆秋迟日日求我原谅。

一遍遍将他被设计的证据送到我面前。

“言一,我再混蛋都不可能和沈妤初在一起,你相信我,好吗?”

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是一场意外。

让这件事翻篇。

可就在我们的裂缝快要被日子修复时。

沈妤初更新了一条朋友圈。

那是一张模糊的合照,暮色下她窝在一个男人的怀中。

配字:【谢谢你来陪我跨年。】

男人手上的袖口在灯光下尤为闪亮。

正是我送陆秋迟的十周年纪念礼。

霎时间我血液冲上了头顶。

这是陆秋迟所谓出的差第五天,他只给我留下一个潦草的留言:

【言一,临时决定多留一天,不用等我吃完饭。】

他去陪沈妤初了。

他们,没有断联过。

这个事实,像一记重锤,将我砸晕。感到临城时,已经临近零点。

我踉跄走向大港桥。

烟火在瞬间腾空绽放。

下一秒,那场景在明灭的光里,他们俩人相依看烟花的场景,猝不及防撞入我的眼——

“你说,我怀的会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啊?”

沈妤初笑眼弯弯地看向陆秋迟。

“是算不算它过的第一个年?”

我仿佛耳鸣了一瞬。

什么男孩女孩?

它是谁?

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冲上去狠狠甩了陆秋迟一巴掌,抓住了沈妤初的头发。

“贱人!你们还敢说自己清白无辜!!”

那一混乱的瞬间,陆秋迟眼疾手快将沈妤初护在怀中。

他眉眼沉沉地捏住我的手腕。

手劲大到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做什么!?妤初怀孕了!!你发什么神经?”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她怀孕关你什么事?”

“陆秋迟,谁才是你的妻子?!”

他这才如梦初醒地松开我。

可自始至终。

他都将沈妤初紧紧护在怀中。

“言一别冲动!你听我说。”

“妤初怀孕是因为那一次意外……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医生说她体质特殊,这孩子不生下来,以后再也没有怀孕的可能!她慌得不知道怎么办,才来找我。”

“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

沈妤初的脸上挂着两行我最熟悉不过的眼泪。

“小言,爸妈要打掉我的孩子。”

“求求你们收留我,让我把孩子生下来好不好?”

“我不会打扰你们的,我只是想要自己的孩子而已……”

我脑袋嗡嗡作响。

浑身的尖锐都在这一瞬间被激起。

“沈妤初你又在撒谎!!什么打掉小孩就不能怀孕,你以为有人信你吗?你敢不敢跟我去医院检查?”

她泪眼婆娑。

“小言,为什么你总要这么偏激呢??姐姐没有想要破坏你的幸福啊!!姐姐只是想要拥有自己的小孩而已呀。”

而陆秋迟的脸色,一寸寸冷硬起来。

“言一,非要这样说你亲姐姐吗。”

“你姐姐也是受害者,是我对不起她,你非要这样咄咄逼人?”

“你怎么这么冷血?”

十年前的陆秋迟和眼前的男人,在我眼前割裂又重叠。

那个会在冬夜里把耳机分我一半的少年。

此刻正用我从未见过的冷漠眼神看着我。

我记得,十七岁那个新年。

负责集训的钢琴老师特意给我放了一天假。

我坐了四个小时长途汽车,怀里抱着那盒省了三个月零花钱才订到的蛋糕,站在家门口。

指纹锁滴滴报错。

一遍,两遍,三遍。

打电话给爸爸。

背景音里是机场广播冰冷的女声,夹杂着沈妤初清脆的笑。

“爸!快看!雪山!”

爸爸的声音遥远而不耐,“你不在学校练琴,跑回家干什么?我们陪妤初去瑞士滑雪了,你赶紧回去。”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一根针,扎进耳膜。

天是什么时候黑透的,我不知道。

只记得手指冻得失去知觉,蛋糕盒上的丝带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然后,一束车灯劈开黑暗。

陆秋迟从车上跳下来,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他看见我脚边化掉的蛋糕,动作一顿。

然后他抓起我冻僵的双手,不由分说塞进自己毛衣底下,贴在他滚烫的胸膛上。

“傻不傻?”

“不会给我打电话?”

我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他摘下左耳的耳机,轻轻塞进我耳朵。

“沈言一,抬头。”

我抬起朦胧的泪眼。

火光在他瞳孔里跳跃,他的脸在明暗交界处英俊得不像真人。

“不要哭。”

“新年快乐。”

“信我。”

“我一定带你离开这儿。去一个没有偏心的父母,没有沈妤初,没有噩梦的地方。”

“每一年,我会都第一个对你说新年快乐。”

那一刻,我十七年灰暗人生里,第一次看见了光。

耳机漏着细微的电流声,歌声像温水流进冻僵的血管。

【如果全世界都对你恶语相加,我就对你说上一世情话。】

歌词响起的瞬间,我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那瞬间的心动,无以复加。

可十年后。

他在新年的第一时间,搂着沈妤初。

骂我是冷血动物。那天之后。

我答应了国外的巡演邀请。

连夜收拾行李出了国。

三个月,他的电话,我一个都没有接。

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他的改变。

【言一你在哪?别吓我。】

【我错了,不该一声不吭丢下你。】

【沈言一,我在十六岁那年就做好了当爱你一辈子的准备。可我不是圣人。总会犯错。】

【你真的要堵死我们的未来?】

而他朋友的劝解亦劝解我:

【老陆是做错了事,可他那种情况下,别说是因为将人认错了,就算是真的和陌生女人滚到一起,不也情有可原?】

【言一别太轴,秋迟护了你那么多年,一心一意,因为一次错误给人判死刑呢?】

【老陆的心善,不也是为了你着想?】

【如果你姐姐以后真的不能怀孕了,打掉这个孩子,记恨上你怎么办?】

渐渐地,我开始怀疑,是我错了。

或许真是我太偏激。

而且我不得不承认,我太习惯陆秋迟的陪伴,我想念我们曾经的无话不谈,更加想念……他。

我收拾好心情飞回国。

十七个小时的航程,我对着舷窗练习微笑。

希望在看到陆秋迟的第一时间和好如初。

可回到家,意外的,没有人在。

我转身去车里拿备用钥匙,拉开车门。

沈妤初常用的山茶花的甜香扑面而来。

副驾驶上,我的灰色羊毛坐垫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厚厚的古红色护腰垫,边缘绣着精美的花纹。

侧边收纳袋里,塞满孕妇专用零食,日本梅干,有机坚果,无糖酸奶棒……

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同居了??

愤怒再一次将我湮没。

我到处打探,终于在医院里找到了两人。

却看到伤了一条腿的陆秋迟苍白倚在床头。

而初显孕态的沈妤初忙着给他擦汗。

我心猛地吊了起来。

“秋迟,你怎么了?”

沈妤初则在一瞬间的僵硬后,迅速换上她最擅长的可怜表情。

“小言……”她站起身,下意识护住肚子,“你可算回来了……”

“你离家出走,秋迟每天都心不在焉,就在上个月,被车撞到了。”

“小言,秋迟满心满眼都是你,千错万错……都是姐姐的错,你别再怪他了。”

陆秋迟看向我,红着眼眶,一言不发。

看着他失望的眼神和吊得高高的腿。

我妥协了。

为了的任性出走付出代价。

我照单全收了他的冷脸。

甚至答应了让沈妤初在家里住的要求。

我不知道我离开的三个月。

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在荒诞的三人同居中,我清楚地察觉到。

陆秋迟似乎不再爱我了。

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不爱也是。

那些细小的变化像玻璃碴,洒在我生活的每一处。

沈妤初会抚着微隆的小腹,音调软软,“家里的灰色调让我好压抑,胃口都不好了……换成暖棕色行不行?”

“小言的钢琴真漂亮,我可以摸摸吗?就一下。”

她蹙眉,目光飘向壁炉上我最爱的一张照片,“奇怪,我看到这张婚纱照就头晕……”

我几乎要被她逼得崩溃。

我不喜欢暖色调。

更不允许任何人碰我的钢琴。

而那张冰岛黑沙滩上,陆秋迟从背后拥着我的婚纱照,是我最爱的照片。

却在每一次我想拒绝时,陆秋迟都抢先开口。

“没问题。”

“言一,她怀着孩子,你让让。”

“只是换些软装,别这么计较。”

“照片先收起来吧,孕妇情绪重要。”

于是灰色墙壁被糊上暗红色壁纸。

我的钢琴挪到角落,琴盖上堆满她的孕期杂志。

婚纱照消失的那天,我在储藏室纸箱里发现它,玻璃裂了一道细痕。

我的家成了沈妤初的展厅。

不安和怨怼像藤蔓绞住心脏。

我变得连自己都厌恶,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而每一次,沈妤初都恰到好处地搅动涟漪。

“小言,你别误会,秋迟只是想听听胎动……”

“知道了,我以后不和他讨论宝宝名字了,免得你多想。”

陆秋迟便转头看我,眉头蹙成厌倦的弧度。

“她是你亲姐姐,又怀着我的孩子,你就不能大度点?”

“我们十六年的感情,还抵不过你这些猜忌?”

他叹气,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

“我很累了。你为什么不能……像妤初那样体谅人?”

我开始变得沉默寡言。

任由他们的欢声笑语充斥在我的家里。

我以为,只要熬过这一阵,等沈妤初生了孩子,这一切就会结束。

却没想到她在父母面前的伎俩,耍到了陆秋迟面前。

六个月时,沈妤初擅自吃了我给自己煎的三分熟牛排。

当晚,救护车的鸣笛撕裂了小区的宁静。

急性肠胃炎,先兆早产。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下,陆秋迟朝我劈头盖脸地嘶吼,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尖:

“沈言一!你明知道孕妇不能吃生肉!”

“她是你的亲姐姐,你要害她一尸两命吗?!”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我从来没没打算煎给她吃,那是我自己要带公司的。”

“是她又在诬陷我!!”

陆秋迟冷笑,“一天到晚说被诬陷,她一个六个月的孕妇!!能陷害你干什么?你有被害妄想症吗?!”

不远处的沈妤初,朝我挑衅地眨了眨眼。

乘胜追击一般。

她情绪激动得泪如雨下。

“小言!从小你自己贪玩耳膜被扎伤,要说是我做的。”

“和男朋友私奔错过考试,要诬赖是我锁住你!”

“就连现在!你故意给我吃生肉,明明秋迟也在家看着,还要狡辩!!”

沈妤初指责得胸口起伏不定。

有模有样。

陆秋迟连忙慌张跑回床头,一下下捋着气结的沈妤初,“好了不气了。”

“当心再动胎气。”

抬眼看向我时,眸光彻底冷了下来,浓浓的憎恶。

“你走吧。别再这再刺激你姐姐了。”

歇斯底里的争吵,再一次爆发。

“你真心觉得是我在欺负她?!”

“陆秋迟,你看过监控吗?你有没有查证过?你怎么就笃定……”

我的话被他不耐地截断。

“笃定什么?就沈妤初怀孕几个月的时间,你疑神疑鬼,恨不得24小时盯着我跟她!她只是想要自己的孩子有什么错?我给孕妇提供些情绪价值,有什么错??”

我再也忍不住,“给孕妇提供情绪价值,需要给她泡脚?给她剥虾?需要每个产检都陪着去?”

他脸色沉到底,“沈言一,你眼里永远都是别人的问题。你想没想过,对沈妤初来说,那也是后母!!为什么人家只针对你?为什么人家能宠着妤初?”

“你为什么从来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我看沈妤初从来没欺负过你!都是你自己捏造出来了!”

我不可置信看着他。

险些站不稳。

“陆秋迟!!你不爱我了,变心了,你直说啊!!凭什么扭曲事实污蔑我?!”

他神色一变。

脸上刚有愧色,沈妤初压抑的哭声从身后传来:“你们别吵了……都是我的错……”

他连忙又回到病床前。

最后留给我的,只剩一个背影。

“言一,先回去吧。别在病人面前发疯了。”

那一瞬间。

对陆秋迟十多年的心动。

在他漠然的眸光中,随风而止了。

再后来,两个人像揣着最后几个月的免死金牌。

彻底撕去了遮羞布。

陆秋迟甚至懒得给我解释。

我曾珍视的维也纳爱乐新年音乐会的内场票,又被他用来带沈妤初做胎教。

“妤初说最近胎动频繁,医生建议多听舒缓的古典乐。”

“我带她去听听。她怀得辛苦,该放松一下。”

沈妤初倚在他身边,手指抚着高耸的腹部,对我露出一个混合着歉意与优越感的微笑。

“小言,你不介意吧?秋迟也是为宝宝好。”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场柏林音乐会,演奏的是我最爱的勃拉姆斯《第四交响曲》。

我曾无数次在深夜,和陆秋迟头靠着头,用一副耳机分享这首曲子。

第二乐章响起时,他吻住我的耳尖,“以后我们一定要去现场听,就我们俩。”

后来,他确实去了现场。

只不过不是跟我,而是带着我的姐姐。那一次漫长的半个月后。

他们归来,客厅里堆满购物袋。

沈妤初的气色好得惊人。

她皮肤被欧洲的阳光镀上一层蜜色,无名指上多了一枚精巧的钻石尾戒。

陆秋迟从行李箱底层,拿出一盒包装敷衍的莫扎特巧克力球。

“言一,给你带的。”

他甚至没看我,低头帮沈妤初按摩有些浮肿的小腿。

“尝尝吧,萨尔斯堡特产。”

我盯着那盒机场随处可见的巧克力球。

想起很多年前,我们穷学生时第一次去上海听音乐会。

他攥着两张学生票,散场后却掏出一小盒贵得离谱的Godiva,眸光很亮。

“言一,以后每听一场音乐会,我都给你买更好的巧克力。”

思绪回溯。

回想起那么抓狂绝望的曾经。

如今心里竟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

“小言姐,您认识陆总?”

“他好像说要找您。”

思绪回拢。

店员不可思议地看向门外。

陆秋迟在我的店门前。

“认识。”

我平淡点点头。

“我就是新闻里,那个欺负她妻子的妹妹。”

我的店员一愣,讪讪干笑了两声。“怎么会呢?小言姐您这么大气心善……”

我刚回国不久。

和他们并不熟悉,也没有必要解释什么。

“转告他我没空见面,把他请出去吧。”

自然,也没有到店门口去见他的必要。

我并不想与这两人还有纠缠。

却我没想到在我丈夫主导的慈善宴上,又遇到了携手出现的两人。

沈妤初惊讶地看着我手上的包,惊呼,“小言,你在二奢店打工对吗?这包是偷偷拿店里的二手包背的吧?”

“不要这样,被你店长看见了怎么办?”

她坚信我背不起这么贵的包。

陆秋迟看向我,眼中闪过一抹异样。

“言一,有困难可以告诉我我们的。”

“不要做这样的事情。”

“是啊小言,要是实在困难,跟姐姐说。”

“秋迟现在公司上市了,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你活半年。”

我眼尾扫过他们。

“这是我老公给我买的。”

“你结婚了?是谁?”

“宋柏汶。”

这场晚宴的组织者。

沈妤初几乎是瞬间笑出了声。

旋即不露声色恢复如常,“小言,到现在你还这么习惯说谎吗?”

“我查了你的婚姻情况,是离异。”

哦?

我突然想起,我们的婚姻还没有经国内公示。

“小言,你怎么连宋柏汶的热度都敢蹭?人家可是霸榜商业杂志封面的人物。”

她有意提高的声音让周围的人都朝我看过来。

瞬间,嘲笑声朝我漫过来。

“宋总人家和自己的妻子感情可好了。”

“怎么可能看上你?”

看着她一如既往拿我当假想敌,就笑了。

“沈妤初,坐实我过得不好,你很开心吗?”

她摇摇头,“小言又在误会姐姐。”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熟稔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转头对上宋柏汶桃花般的眸色。

他缓步走近,笔挺西装熨帖地衬出完美身形。

“沈言一真的是我的妻子。”周围瞬间安静,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沈妤初的脸色显而易见地僵了一瞬,又迅速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宋柏汶却姿态从容,手臂自然地环过我的肩。

“需要我出示结婚证吗?”

沈妤初声音有点干,目光在我和宋柏汶之间游移。

“宋总,您这玩笑开得……”

“她可是……”

宋柏汶仿佛才想起什么,“哦。”

“你就是那位——口口声声说只想要个孩子,结果连妹夫都一并接收了的姐姐?”

这句话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沈妤初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陆秋迟的手臂,指节发白。

她几乎是倚靠着他才能站稳,试图端起往日示人的温婉面具,“原来……是一家人。”

“宋总,久仰。我们夫妇……一直很关注家庭暴力这个领域,也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

宋柏汶唇边那点讥诮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

“家庭暴力从你嘴里说出来。你自己不觉得讽刺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宴会厅华丽的吊灯骤然熄灭,只余几盏壁灯发出昏蒙的光。

四下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紧接着,正前方巨大的屏幕毫无预兆地亮起,冷白的光映亮了一张张愕然的脸。

影片开始一帧帧播放。

十二岁,沈妤初将钢笔扎进我的耳朵,造成我左耳听力永久损伤。

十五岁,沈妤初摔碎我的奖杯。

十六岁,她锁住房门让我错过重要考试。

十八岁,她散布谣言说我私生活混乱,导致我被孤立,在高考前成绩下滑。

二十六岁,她爬上我丈夫的床。

同年12月,她用钢琴盖砸碎我的手指。

专业级演员的复刻,重新撬开我最痛苦的回忆。

那天的血,沈妤初的惨叫,陆秋迟怒红的眼。

深夜,我在家里独自练习,突然之间,沈妤初冲过来。

重重将钢琴盖砸下。

刹那间,我疼到失声。

我几乎听到自己骨头被声音的声音,来不及将手抽出,踩着陆秋迟出现的时间。

沈妤初突然往后一栽。

“她推我!秋迟!她恨我肚子里的孩子!”

“救命!!救命!!”

我举着变形的手,疼得浑身发抖,“我没有!是她用钢琴盖砸我的手先,我只是……”

“够了!”

陆秋迟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沈言一,你还要撒谎到什么时候?你姐姐大出血了,你还在诬陷她?!”

他抓起我,拖到医院走廊。

我父母冲上来,母亲哭着捶打我。

“你怎么这么恶毒!那是你亲姐姐!”

“弹不了琴就弹不了!你姐差点一尸两命!”

沈妤初被推出手术室时,虚弱地拉住陆秋迟的手。

“别怪小言……她只是太爱你了……”

三天的禁闭。

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发肿,流出脓血。

一遍遍求人打开。

毫无回应。

我从尖叫到拍门,到最后蜷在墙角,看着手指从青紫变成黑紫。

时间被拉成一条令人窒息的河。

而另一边。

我的父母,我的丈夫,围在沈妤初的床前,庆祝沈妤初的孩子新生。

【真实事件改编。】

【此片献给我的妻子。】

【受害者。】

【沈言一。】息影时。

所有人仿佛都憋着一口气。

下一秒屏幕重新亮起。

最后定格在我变形的手指特写上。

每一个片段紧接着对应的证据,呈现其后。

有些是从别人无意录下的影像中拼凑出来的。

有些的公共监控的截取。

一记记无声的惊雷,炸响在宴会厅死寂的空气里。

几秒钟的绝对安静后,沈妤初尖锐的声音第一个撕裂了沉默。

“假的!这都是假的!是合成的!”

她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手指向屏幕,目光狠狠剜过我。

“沈言一,你为了报复我,为了毁掉我现在的生活,竟然做出这种东西!你好恶毒!”

她转向四周的宾客,眼泪说来就来,声音凄楚可怜,“请大家相信我,我妹妹她……她一直有心理问题,她幻想出来的这些事情,现在居然拿来陷害我……”

可这一次,没有附和她。

一片复杂的沉默和审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证据太具体,太连贯,从童年到成年,时间线,人证物证环环相扣。

那不是单靠幻想能编织出来的网。

陆秋迟像一尊风化的石膏,站在原地。

宋柏汶鄙夷地看向他。

“陆秋迟,我很好奇,你这么大两只眼睛是装饰用的吗?”

“如果分不清谁在说谎,最起码,一直以来在受伤的人是谁。”

“你真的看不见吗。”

那瞬间,陆秋迟脸上血色褪尽。

那场晚宴我没有待到最后。

几乎在灯光重新亮起的瞬间,我起身离席,我径直走向后台。

想找的人正背对着门,低头整理西装袖口。

“宋柏汶。”我唤。

他闻声回头,“言一?”

我没让他说完。

几步冲过去,颤抖的双手猛地环住他的腰。

他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后那双刚刚在台上掀起惊涛骇浪的手,轻轻落在我背上,一下一下,拍得极缓,“怎么了?”

“为什么要做这些?”

我的声音闷在他胸口,“那些连我都快忘了的事情……你花了时间搜集来干嘛?多费功夫啊……”

我想象不出。

这需要多大的耐心,多沉的决心。

我们之间,始于一场各取所需的契约。

他被家族催婚,我需要一个体面的庇护所。

领证那天,我坦白过。

“宋柏汶,我生过一场大病,患上了无爱症。可能再也爱不了人了。”

他只是点点头,把热牛奶推到我手边。

“没关系。婚姻有很多种形式。”

此后他陪我复健手指,带我看心理医生。

在我噩梦惊醒的深夜安静地坐在客厅看书,用一盏灯告诉我有人在。

他做得太多,好得不像真的,让我总疑心这是一场迟早会醒的梦。

他叹了口气,声音从胸腔传来,低低的。

“沈言一,不要勉强自己。”

“我可以等你很久很久。”

“可是我想我……好像已经爱上你了。”

他话尾和我语无伦次的告白重叠。

他瞳孔一震。

“你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我指了指我的胸膛。

“虽然我不知道现在对你的感觉,是不是感动多过心动。

但我确实感受到这里,有情绪在变化。”

那种被爱和爱人的感觉。

正在我心口慢慢复苏,如新芽一般抽条,疯长。

宴会后的三天,陆秋迟又找到了我的店里。

他从隔壁打包了两杯咖啡。

就在我的咖啡厅里坐下了。

不远不近,看着我工作。

直到我收工才靠近。

他朝我笑了笑。

仿佛这十年的爱恨都不存在一般,和年少时一样,朝我递来一支耳机。

“要再一起听听歌吗。”

我恍然想起第一次得到省级少年组一等奖那天。

十五岁,抱着水晶奖杯冲进家门。

阳光在奖杯上跳跃,映着底座上刻的名字——沈言一。

“爸爸!我拿了一等奖!”

客厅里,沈妤初的琴声戛然而止。

她走过来,目光黏在奖杯上。

“给我看看。”

我本能后退半步。这个动作点燃了她。

她声音陡然拔高,眼泪瞬间涌出,“你偷了我的曲谱!”

“爸爸!她偷了我写的曲子!”

“我没有——”

父亲的巴掌打断了我的辩解。

很重,打得我摔倒在地。

奖杯脱手,“哐当”一声,水晶底座裂开一道细纹。

“我怎么会有你这种女儿!”父亲的声音冰冷,“偷东西!还撒谎!”

继母抱着哭泣的沈妤初,看向我:“道歉。”

我盯着那道裂缝,世界在眼前崩塌。

我冲出门,一路跑到小区后的旧花园。

天已黑透,我蜷在秋千上,咬着手背不敢哭出声。

一件带着体温的旧外套突然披在我肩上。

我抬头。

路灯下,十六岁的陆秋迟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饿不饿?”

我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那天,陆秋迟第一次拉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在我父亲面前。

他点开了这半年以来,经过我家门口时,录下我写乐谱的无数片段。

“这支曲子的每个音符都是言一亲手写的。”

“她没有说谎。”

我看到他额前微微沁出的薄汗,却仍坚定地挡在我面前。

那晚,以沈妤初突然捂住心口,软软倒下收场。

她最擅长的晕厥。

奖杯碎了,没人再提道歉。

可我以为我这辈子,终于有了一个人,会坚定地站在我的背后。

那么长的少年时光,他是我唯一的光。

最终情谊仍是化为乌有。“不了。”

他很深很深地看了我一眼。

“你有信心,那个姓宋的,会一直守护你吗?”

我坦言,“没有。”

“但是我会永远守护我自己。”

他笑了。

“言一。”

“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再叫叫你。”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得很长。

我没想到。

那是我最后一次以自由人的身份见到他。

三天后,爆炸性新闻在瞬间发酵。

【陆氏集团前总裁陆秋迟投案自首,涉嫌故意伤害罪】

【惊人反转!慈善名媛沈妤初被丈夫举报,涉嫌诈骗、诽谤、故意伤害等多重罪名!】

【名人夫妻竟双双是罪犯!!】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陆秋迟被押送进警局的照片。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神色平静,甚至对着镜头微微点了点头。

宋柏汶放下报纸,小心地观察我的表情。

“他跟我要了所有证据视频,同时提交了一份三百页的证词。”

“详细写了沈妤初这些年对你做的每一件事。包括她如何设计那次下药,如何一次次陷害你,甚至……如何亲手砸伤你的手。”

“还有……沈妤初那小孩不是他的。”

“从一开始,就是她算计好的一切。”

原来如此。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只剩下唏嘘。

庭审那天,我没有去。

宋柏汶代表我出庭。

他回来时,带回来一段录像。

陆秋迟站在被告席上,声音平静。

“我承认,我对沈言一女士构成故意伤害。当她手指被钢琴盖砸伤时,我在现场。我没有送她就医,反而将她锁在房间36小时,导致她永久性伤残。”

法官问,“你为何现在才自首?”

陆秋迟看向镜头,仿佛透过镜头在看我。

“有些错误无法弥补,但至少可以停止继续伤害。”

他垂下眼睛。

“我说过我会保护她一辈子。最终却成了伤她最深的人。”

沈妤初的庭审在同一周。

她完全失控了,在法庭上尖叫、哭喊、咒骂。

“陆秋迟!你这个骗子!你说过会永远保护我的!”

当证据一样样呈现——她伪造的医疗记录、她与私家侦探的聊天记录、她如何策划那次“捉奸在床”……她的面具彻底碎裂。

最后,她死死盯着摄像头。

“沈言一!你赢了!你终于赢了!”

“但你以为陆秋迟是真的爱你吗?他只是愧疚!只是可怜你!”

“他亲口跟我说过,你可怜得像条无家可归的狗——”

法官敲下法槌。

沈妤初因诈骗,诽谤,故意伤害等多项罪名,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陆秋迟因故意伤害和包庇罪,判处三年。

判决下来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刚结婚那年的某个早晨。

陆秋迟系领带时突然停下,转过来捧住我的脸,很郑重地在额头亲了一下。

“沈言一,我爱你。”

梦里的我笑出声。“说好的一世情话呢?怎么每年都是这句?”

他的表情有点无奈,“你第一天知道我嘴笨?要不……你先教教我?”

“而且谁规定,说一世情话不能是同一句说一万遍?”

我醒了。

心脏在黑暗里平稳地跳着,好像莫名空了一瞬。

像旧伤逢阴雨天那点熟悉的酸胀。

还好,很快就恢复如常。

窗外晨光熹微。

宋柏汶在身侧熟睡,呼吸匀长。

我轻轻下床,走到钢琴前。

手指抚过琴键。

那些变形的关节,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轻轻按下一个和弦。

声音流淌出来。

一曲弹毕。

宋柏汶已经从卧室出来。

微光漫过他的肩膀,在地板上拉出温暖的影子。

“早。”

“要牛奶还是黑咖?”

沈妤初在监狱的第三年,因在狱中多次攻击他人,被加刑两年。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给女儿读绘本。

宋柏汶摸摸我的头发,“都过去了。”

是的。

都过去了。

那些痛不欲生的夜晚,那些被眼泪浸透的枕头,那些以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都过去了。

它们终于变成了生命里的背景音。

……

女儿三岁生日那天,摇摇晃晃走到钢琴前,伸出小手按下一个键。

“叮——”

她咯咯笑起来,又按了一下。

我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弹最简单的旋律。

阳光洒进来,落在她柔软的头发上。

“妈妈弹琴。”

女儿奶声奶气地说。

“好,妈妈弹。”

我弹起那首《星光变奏曲》。

女儿靠在我怀里,眼睛亮亮地听着。

一曲终了。

她拍着小手,“好听!”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

窗外,春意正浓。

未说完的情话,终究融进了更加广阔的四季更迭里。

我也不再惧怕任何让爱发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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