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陈江河分开后,李卫国一整天都坐立不安。
缝纫机“哒哒哒”的响个不停,可李卫国脑子里全是凤凰牌自行车的事。
那个叫陈江河的年轻人,话说的没什么毛病,让李卫国不得不信。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儿不太靠谱。
自行车断货两个月,全县都知道。
怎么可能他说三天后到,就真的能到?
万一……是骗子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卫国脚下的踏板就停了。
他烦躁的抓了抓头发,又点上一锅旱烟,狠狠的吸了一口。
那张自行车票,他看得清楚,确实是真的,只是眼看就要过期。
陈江河没要他一分钱,只图一个人情,还要他替那个叫陈建社的弟弟扬名。
这事听起来很合理,可越是这样,李卫国心里越是打鼓。
“爸,你咋又不干活了?催的衣裳还没好呢。”
他儿子从后院走出来,看着他爹唉声叹气的样子,忍不住抱怨。
“催催催,就知道催!”李卫国没好气的顶了一句,心里的那股火一下就上来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卫国彻底没了干活的心思。
他每天都往供销社附近溜达好几圈,竖着耳朵想听点风声,结果什么动静都没有。
供销社里的人进进出出,一切照旧。
李卫国甚至还偷偷找熟人打听,供销社最近是不是要进什么紧俏货。
结果人家都当他异想天开,笑话他想自行车想疯了。
街坊邻居也看出了他的不对劲。
刘淑芬这两天正憋着火,看见李卫国那副精神恍惚的样子,立刻找到了撒气的地方。
她在院子里洗衣服,故意的拔高了嗓门,对着左右邻居嚷嚷。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我们家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现在出息了,学会骗人了!”
“把家里的钱偷出去,换了几张快过期的废纸,转手就卖给了裁缝街的老李。”
“听说老李还真信了,以为能买到自行车呢,这两天看着跟丢了魂一样!”
“啧啧,真是越老越糊涂,那种鬼话也信?还以为天上能掉馅饼呢!”
这话很快就飘进了李卫国的耳朵里。
李卫国听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砰”的一声把烟杆磕在桌上,嘴里骂着:“放他娘的屁!老子什么时候给钱了!”
可骂归骂,他心里最后那点指望,也被这些话给说没了。
他开始后悔,自己怎么就信了那个年轻人的话?
难道真是急糊涂了,被人三言两语就给骗了?
李卫国甚至开始怀疑,陈江河是不是跟陈建国一家合起伙来,就为了看他李卫国的笑话。
另一边,外边的风言风语,陈江河压根没当回事。
第二天上午,他特意去黑市换了些全国粮票,又割了二两肉。
买了两瓶市面上少见的罐头,拎着东西就去了供销社的仓库。
仓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刘,人称刘老蔫,好喝两口。
陈江河进去时,他正坐在小马扎上打盹。
“刘叔。”陈江河把东西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
刘老蔫睁开眼,瞅了瞅陈江河,又瞅了瞅桌上的东西,没出声。
“刘叔,我是陈建社他哥,陈江河。我弟刚来,不懂事,以后还得您多照应。”陈江河客客气气的。
提到陈建社,刘老蔫有了点反应,撇了撇嘴。
“我弟孝敬您的。”陈江河把东西往前推了推。
“就是明天,可能有个叫李卫国的裁缝师傅过来提辆自行车。”
“他是我家亲戚,怕到时候人多挤不进去,想跟您这儿打个招呼,行个方便。”
刘老蔫的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那两瓶酒和油纸包着的肉,慢悠悠的开了口:“明天有车?”
“我也是听我弟弟说的,好像是临时加的指标。”陈江河憨厚的笑着。
刘老蔫心里清楚。
这种事,肯定是上面领导打了招呼的。
既然陈建社的哥哥都找上门了,东西也送了,他没理由不给这个面子。
“行了,我知道了。人来了让他直接报你弟的名字就行。”刘老蔫挥了挥手,算是答应了。
事情办妥,陈江河便转身离开。
第三天,正是陈江河跟李卫国约定的最后一天。
中午时分,安河县城的主干道上,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发出“突突突”的轰鸣,慢悠悠的朝着供销社的方向开过来。
车斗上,盖着厚厚的帆布。
一阵风吹过,帆布的一角被掀开,露出的自行车车架崭新锃亮,车铃也在闪闪发光。
“是自行车!凤凰牌的自行车!”
街上一个眼尖的人最先喊了起来。
这一嗓子,整个安河县城,一下子就炸了!
“真的假的?快去看看!”
“供销社来车了!快去抢啊!”
消息飞快的传遍县城的每一个角落。
不少人从家里、从单位冲出来,都往供销社那边跑。
正在家里生闷气的李卫国,也被外面的吵闹声惊动了。
当他听清人们喊的是“自行车”时,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下一秒,他浑身一个激灵,猛的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抓起桌上那张被他捏得皱巴巴的自行车票,发疯似的冲出家门。
来了!
竟然真的来了!
那个年轻人,他没有骗我!
李卫国的心脏狂跳,混在人流中,拼了命的往供销社挤。
等他气喘吁吁的赶到时,供销社门口已经被堵得走都走不动。
二十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在阳光下闪着光,一字排开。
王富贵站在最前面,拿着个铁皮喇叭,扯着嗓子维持秩序,脸上满是得意。
“大家不要挤!不要挤!排好队!今天就二十辆车,凭票购买,先到先得!”
人群根本不听,全都往前挤。
“我有票!让我进去!”
“王主任!我是纺织厂的!给我留一辆!”
场面顿时乱糟糟的。
李卫国看着眼前的人山人海,腿肚子都开始发软。
别说买车了,他连门都挤不进去。
就在他着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陈江河的话。
“您只需要在三天后,带着钱和票,直接去仓库提车就行……”
“让他直接报你弟的名字就行……”
李卫国眼睛一亮,不再跟人群硬挤,而是绕了个大圈,跑到了供销社的后门,直奔仓库。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门口的刘老蔫。
“刘……刘师傅!”李卫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刘老蔫抬眼看了他一下:“干啥的?”
“我,我叫李卫国,是陈建社他亲戚!来提车的!”李卫国赶紧报上了名号。
听到“陈建社”三个字,刘老蔫站起身,打开了仓库的侧门。
“跟我来吧。车早就给你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