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社心里憋着火,直奔城南的老街区。
他在街口杂货铺,买了包最便宜的“羊群”牌香烟。
烟散了一圈,没费什么劲,就从几个晒太阳的老头嘴里问出了陈江河租的院子。
拐进青石板巷,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院门。
周围邻居的院墙都有些破,只有这个院子收拾得特别齐整。
黑漆木门虽然旧,却擦得很干净。
陈建社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心里的不屑又冒了出来。
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家伙,能找到什么好地方?
估计就是个破屋罢了。
他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可下一秒,他人就愣住了。
院子比他想的大得多,快有陈家那个小院的两倍了。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青砖本色。
院子中间,一棵老槐树伸着枝丫,阳光从叶子缝里洒下来,在地上晃动。
东厢房窗下摆着张新竹躺椅,老陈头正躺在上面,晒着暖和的太阳,盖着薄毯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而陈江河就在院子里的水井边,不紧不慢的洗着衣服。
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汗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动作熟练,神情专注。
这里哪有他想象中的落魄和凄惨?
这分明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安逸,刺眼得很。
妒火“噌”的一下窜上陈建社的心头。
凭什么?
一个被家里扫地出门的废物,凭什么能住上比自家还好、还宽敞的院子?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用皮鞋踩着青砖,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打破了院里的安静。
陈江河洗衣服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
看到是陈建社,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低下头继续搓衣服,好像看见了一个不相干的路人。
被这么无视,陈建社火气更大了。
他压下火气,摆出少爷架子,慢悠悠的晃到陈江河身边。
他垂眼看着陈江河,开了口。
“哥,你这日子过得可以啊。”
语气里的酸味都快溢出来了。
陈江河没理他。
陈建社脸上有点挂不住,又往前凑了凑,放缓了声音,换上一副假惺惺的关切口气。
“我来看看你跟爷爷。爸妈其实很担心你们,妈昨天还念叨,不知道你们在外面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陈江河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笑。
担心?
是担心他们怎么还没饿死在外面吧?
“有事就说,没事就走,别吵到爷爷睡觉。”
陈江河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彻底惹火了陈建社。
在他看来,陈江河就该像条狗一样,对自己摇尾巴,就算装也得装出恭敬的样子。
他索性不装了,直接摊牌。
“哥,咱俩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前两天自行车票的事,我知道你挣了三百块。”
“那票,毕竟是托了我供销社的关系才拿到的,对吧?”
他刻意加重了“我”和“关系”这两个词。
“做人不能太独,这道理你懂。我也不多要。”
陈建社伸出两根手指,在陈江河眼前晃了晃。
“你给我二百块钱,这事就算过去了。剩下的一百,就当是我这个当弟弟的,让你拿去花的零用钱。”
他说得理所当然,那口气,就像在施舍路边的乞丐。
二百块,正好能堵上王富贵的嘴。剩下的钱,他还能给自己买块沪上牌手表,美滋滋。
陈江河终于停了手里的活。
他站起身,扯过井边的毛巾,慢条斯理的擦干手上的水。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正视着陈建社。
“二百块?”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我没听错吧?”
陈建社见他这副样子,以为他被自己的气势吓住了,腰杆挺得更直。
“没错,二百。拿来吧。妈最近身体不好,家里开销也大,这钱本就该拿回家里。”
“陈建社。”
陈江河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你来的时候,照过镜子吗?”
“什么意思?”陈建社一愣。
“我就是想看看,人的脸皮到底能有多厚。”
陈江河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砸在陈建社的脸上。
“断绝关系书上的墨迹还没干,你就跑来认亲兄弟了?”
“张口就要二百块,还说是家里的钱?”
“哪个家?”
“是我陈江河的家,还是你陈建社的家?”
“你!”陈建社的脸“唰”的一下,涨成了猪肝色。
陈江河朝他走了一步。
身高带来的压力,让陈建社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票是托了你的关系?”
陈江河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我倒要问问你,王富贵王主任,是不是也因为这个关系,正找你问好呢?”
这话钻进耳朵,陈建社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脸色难看。
“你!陈江河,你从一开始就在陷害我!”
“既然你知道,现在王富贵找我来的,那就把钱拿来。这样我还帮你说两句好话!”
“你别忘了,当初是你自己去找王富贵买的布和票。现在票赚钱了,他可要找你麻烦!”
看着他这副样子,陈江河心中最后那点可笑的兄弟情分,也彻底没了。
眼前这个人,和前世那个害死他的混蛋,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找我麻烦?是找你麻烦吧,陈建设!”
陈江河的笑意很冷,带着嘲笑和轻蔑,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被王富贵逼得没路走了,就想到我这来抢钱填坑了?”
“陈建社,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又蠢又贪,一点长进都没有。”
“我告诉你,王富贵找的是你的麻烦,不是我的。懂吗?”
“你说的对,那票和布,是帮你孝敬,我才会从王富贵那里买的啊。”
“当初,不是你们说的,我花了六十块给你铺路吗?”
被陈江河当众羞辱和戏耍,加上对王富贵的巨大恐惧,让陈建社彻底失控。
他索性不装了,露出最恶毒的嘴脸。
“陈江河!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要不是你坑我,我他妈怎么可能被王富贵逼来找你要钱!”
他尖叫起来。
“再说了,那钱就是我们家的!没有我,你连供销社的门都摸不着!你这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畜生!”
讲道理行不通,他干脆破口大骂,尖利的声音把躺椅上的老陈头都给吵醒了。
老陈头坐起身,迷茫的看着院里对峙的两人。
“把钱给我!不然王主任那边怪罪下来,我工作要是丢了,你也别想好过!我让你在这安河县待不下去!”
陈建社口不择言的威胁。
陈江河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他一字一顿的说。
他往前再踏一步,陈建社就吓得再退一步,后背“咚”的撞在冰凉的院墙上,退无可退。
陈江河伸出手,直接指向院门。
他的声音不大,却平静得让人发毛。
“第一,王富贵找的是你,不是我。你的麻烦,自己解决,别想赖我头上。”
“第二,这个院子,是我陈江河的家。你,还有陈建国、刘淑芬,都不配再踏进一步。”
“第三,”他的目光落在陈建社那因为惊恐而微微发抖的双腿上,“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现在,马上滚。”
“以后再敢来这里放一个屁,我就让你这辈子都离不开轮椅。”
“你……你敢!”陈建社嘴硬道。
陈江河没再说话。
他就那么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陈建社被这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他猛然发觉,眼前的陈江河是那么陌生,那么可怕。
那不再是那个可以任他打骂、欺负的窝囊废。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人情,只有要把他生吞活剥的凶狠。
“好……好!陈江河,你给我等着!”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场面话,狼狈的转身,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冲出了院子。
慌乱中,他一脚踏空,从门槛处跌倒。
陈建社痛呼一声,手忙脚乱的站起来,发疯似的向巷子外冲去。
冷风灌进他的衣领,他却感觉不到一点凉意。
后背,早被冷汗湿透了。
三百块钱的诱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
钱没要到,反被陈江河那个废物彻底羞辱威胁了一番。
那现在……王主任那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