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陈建社拖着两条发软的腿,一步步挪回了家。
推开门,一股馊饭和便宜烟混在一起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
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刘淑芬看见他,立马从床边站了起来。
她刚凑近两步,就被儿子身上那股浓重的汗臭和土腥味熏得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全是嫌弃。
“你这一身是什么味儿……”
陈建社没理她,眼皮都懒的抬一下。
他把肩上那件脏的看不出颜色的衬衫扔在墙角,露出里面被汗湿透的背心。
以前白净的手臂上,现在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手掌上新茧子压着旧茧子,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泥。
他走到桌边,端起凉透的茶缸,咕咚咕咚的猛灌,喉结一上一下的滚动,吞咽声很大。
陈建国蹲在小马扎上,一口接一口的抽着便宜烟,屋里全是烟味。
他看着儿子的惨状,心里难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爸,你去供销社了?”陈建社放下茶缸,声音沙哑。
陈建国把烟头在鞋底用力的摁灭,整个人看着一点精神都没有。
“去了。在门口蹲了半天,王富贵的面都没见着。”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没办法的无力。
“人家现在是领导,咱们就是个普通工人,他不想见你,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句话,让刘淑芬一下子火了。
她一巴掌用力的拍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哐当一声响。
“欺人太甚!这个王富贵,收钱的时候一个嘴脸,现在翻脸不认人!”
“还有那个陈江河,他就是个白眼狼,丧门星!我们家建社变成今天这样,都是他害的!”
刘淑芬越骂越来劲,手指头都快戳到门口了。
“他现在翅膀硬了,租大院子,吃上肉了,就反过头把我们家往死里逼!”
“这是要把我们一家人都逼死!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祸害!”
她开始又哭又闹,鼻涕眼泪在脸上胡乱的抹。
陈建国听得烦了,低吼一声:“你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断绝关系的书是你自己签的字!现在人家跟我们家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找谁说理去?”
“我……”刘淑芬一口气被噎住,气得胸口一上一下的,转而开始用力的捶着自己的胸口。
“我不管!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他吃香的喝辣的,我们家建社要去受那种罪!不行,这事儿没完!”
屋子里,除了刘淑芬尖利的哭骂,就只剩下陈建国压抑的叹气声。
这气氛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哭,骂,有什么用?”
一个阴狠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陈建国和刘淑芬的吵闹声一下就停了,看向了陈建社。
陈建社背靠着墙,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大片阴影,让他那张以前还算清秀的脸,透出一股狠劲。
这些天在仓库里受的罪,让他心里是百般扭曲,心里怨恨。
他是巴不得,让陈江河现在就下地狱!
自己现在的情况,就是他陈江河害的!
当然,就不能让陈江河好受!
“爸,妈,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陈建社的语气平静的让人心里发毛。
“陈江河早就不是以前那个任我们拿捏的窝囊废了。他现在有钱,有脑子,我们跟他硬碰硬,只有死路一条。”
刘淑芬愣住了,她从没见过儿子这个样子。
陈建国也拧紧了眉头:“建社,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
“硬的不行,就来阴的。”
陈建社扯了下嘴角,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眼神又冷又毒。
“他现在最得意的是什么?”
陈建社自己回答。
“不就是他那个破服装生意吗?他以为找了个老裁缝,弄了几匹破布,就能当老板了?他做梦!”
“我们把他吃饭的锅给砸了,看他还拿什么狂!”
刘淑芬立刻来了精神,急忙凑过去问:“儿子,你有什么好办法?”
陈建社压低声音,话里透着一股寒气:“这事,得分两步走。第一步,先从他的布料下手。”
他看向刘淑芬:“妈,你不是跟纺织厂食堂的张大妈关系不错吗?”
“对啊,”刘淑芬连连点头,“她男人就在纺织厂仓库上班,管布料出入库的。我们俩经常一块儿骂领导,关系好着呢!”
“那就好办了。”陈建社的眼里冒出兴奋的火苗。
“你去找她,就说,你听说啊,李卫国裁缝铺最近进的那批猪肝红碎花布,来路不正。”
“再旁敲侧击的问,是不是她家老王喝多了酒,手脚不干净,从厂里拿出来的。”
刘淑芬脑子转得飞快,眼睛一下子亮了。
“我懂了!张大妈那张嘴,比咱院里的广播还快!”
“只要她怀疑这事跟她男人有关,肯定会到处去打听,到处去嚷嚷!”
“到时候,整个纺织厂,甚至整条街的人,都会知道李卫国用的是厂里偷出来的赃物!”
“对!”陈建社赞许的点点头,“谁敢买贼赃做的衣服?被抓到是要戴高帽游街的!这一下,就断了他的货源,搞臭他的名声!”
陈建国也反应过来,一拍大腿:“这招够毒!”
“这还只是第一步。”陈建社的脸上泛起一阵潮红,显得很兴奋,“光说布是偷的还不够,还得说他做的衣服有问题!”
他接着说:“我们再找街上那几个最爱聊天的老婆子,给她们一人抓一把瓜子花生,跟她们聊天。”
“就说,陈江河做的那个叫什么喇叭裤,谁穿了身上就会长红疹子,痒的钻心!”
“那布料有毒,是人家不要的废料处理出来的,谁穿谁倒霉,要是问题严重了,以后连孩子都生不出来!”
“生不出孩子?”刘淑芬倒抽一口凉气,接着就兴奋起来,“这个好!这个狠!这年头谁家不怕断子绝孙啊!只要这话说出去,我看谁还敢买他的裤子!”
一边说他的货是偷的,一边说他的衣服有毒。
这两招一使出来,谣言只要传开,陈江河的服装生意还没开张,名声就先烂大街了。
到时候,他投进去的钱全都打了水漂,一分不剩。
一个身败名裂的穷光蛋,还拿什么跟他们斗?
想到陈江河走投无路,只能跪着爬回来求他们的样子,三人脸上都露出了笑,仿佛已经目睹陈江河的惨状。
之前心里的那股憋屈气,一下子就没了。
刘淑芬搓着手:“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张大妈!非得把那个小畜生的名声彻底搞臭不可!”
陈建社看着兴奋的父母,缓缓坐回自己的铺位。
后背紧紧的贴着冰冷的墙。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被彻底毁掉的手。
陈江河,你把我推进了地狱。
那我就亲手,把你所有在乎的东西,一点一点,全部都拖下来,给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