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陈江河没直接去纺织厂。
他先去国营商店买了两包“大前门”,又到副食品店凭票买了二斤槽子糕。
东西用旧报纸仔细的包好,他才不紧不慢的朝着城东走去。
纺织厂的供销科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
走廊里光线很暗,空气里有股纸张发霉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江河走到最里面一间挂着“科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抬手,不轻不重的敲了三下。
“进来。”
屋里传出的声音很不耐烦。
陈江河推门进去,反手把门轻轻带上,隔绝了走廊里的声音。
杨万里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份《安河日报》,报纸几乎遮住了他的脸。
他从报纸上沿掀起眼皮,轻飘飘的扫了陈江河一眼,没起身,也没让他坐。
这姿态,摆明了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陈江河像是没感觉到,脸上还是那种局促不安。
他走上前,把手里的槽子糕和香烟,恭敬的放到了桌角。
“杨科长,我来了。”
杨万里这才慢吞吞的放下报纸,目光在礼物上停了半秒就挪开,落回陈江河身上。
“哦,是你啊。”
他端起桌上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吹开漂浮的茶叶末,慢悠悠的喝了一大口。
“坐吧。”他朝对面的木椅子扬了扬下巴。
陈江河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腰板挺直,身体微微前倾。
这是弱势一方下意识的姿态。
“杨科长,我那个布料的事……”
陈江河话刚开头,就被杨万里抬手打断了。
杨万里把搪瓷缸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小同志,厂里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现在全国都在搞建设,棉纱、布料,这些都是战略物资,国家统一调拨,一寸都不能乱动。”
他伸出一根肥硕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下的点着。
“我们厂每个季度的生产任务,供给哪个单位,分量是多少,都是省里直接下的红头文件。”
“我这个科长,说白了,就是个看仓库的,执行命令罢了。”
他说话的腔调四平八稳,句句都是官话,让人挑不出毛病,意思就是要把陈江河往门外推。
陈江河安静的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显得十分焦急。
等杨万里说完,端起茶杯准备再喝的时候,他才终于开口。
“杨科长,您说的大道理我都懂。”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也知道您是按规矩办事的人,不然,我今天就不会来找您了。”
这话让杨万里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陈江河将一直背着的布包放到腿上,拉开了拉链。
他没遮掩,当着杨万里的面,从里面拿出一沓用牛皮筋捆着的“大团结”。
厚厚的一沓。
昨天从布包里“不小心”掉出来的那一捆,跟眼前这沓比起来,简直是笑话。
陈江河把钱放到办公桌上,朝着杨万里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那沓红色的纸币,在旧木桌面上滑过去,最终停在杨万里的报纸旁边。
整个办公室,安静的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杨万里的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视线没落在那沓钱上,而是死死盯着陈江河的脸。
“你这是干什么?”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警告。
“小陈同志,你年纪轻轻,不要走歪路!我们是国营单位,你搞资本主义那一套,是行不通的!”
话说的很正义,可他的屁股还稳稳的粘在椅子上,没半点要起身或者喊人的意思。
陈江河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
他非但没把钱收回去,反而用手指抵着钱,又往前推了一寸。
“杨科长,您误会了。”
陈江河的脸上,挤出一个无比诚恳的笑容。
“我胆子小,就想本本分分做点小生意。您说的歪路,我不敢走,也没本事走。”
他顺势叹了口气,身体往后一靠,姿态从紧张变得放松。
“不瞒您说,昨天从您这儿回去,我又去黑市打听了。”
“的确能搞到布,就是价钱太高,是咱们厂出厂价的一倍还多。”
“而且那些布,来路不明,质量也没保证。万一做成裤子,人家穿了出问题,我这小铺子就算完了。”
“我思来想去,还是得找您。从您这儿拿货,走正规渠道,我心里才踏实。这钱,也不是干别的。”
陈江河顿了顿,说出了让对方无法拒绝的话。
“就当是我预缴的货款,您位高权重,先替我收着,我放心。”
这番话说完,杨万里紧绷的脸终于松弛下来。
和懂规矩的人打交道,事情才好办。
他的手,终于从报纸上移开,落在了那沓钱上。
他没立刻拿,只是用两根手指在钱沓的边缘,很有节奏的敲了敲。
“你这……有多少?”
陈江河身体立刻前倾,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五百。这是定金。”
杨万里的指尖停住了。
五百块。
陈江河观察着他的神情,继续加码,声音里带着诱惑。
“只要这批货能成,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来交一次货款。咱们,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
这可是一条长期的财路!
杨万里心里那点最后的谨慎,瞬间被冲垮。
他不再演戏,一把抓过那沓钱,用拇指熟练的捻过,感受着那厚度。
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看也不看的将钱扔了进去。
“咔哒。”
抽屉上锁的声音清脆,代表着一份契约的成立。
杨万里重新靠回椅子里,端起茶杯,官腔又拿捏了起来。
“小陈啊,你这个同志,很有诚意嘛。”
称呼,已经从生分的“小同志”,变成了亲近的“小陈”。
“你说的这个事,确实难办。厂里最近生产任务紧,一点多余的布料都没有。”
陈江河的脸上,恰到好处的再次流露出失望。
“不过……”
杨万里话锋一变,拉长了语调。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他卖了个关子,看着陈江河紧张的望过来,心里很享受这种掌控别人的感觉。
“仓库里头,好像还有一批处理品。”
“就是前段时间染色的时候,染缸出了点问题,颜色有点不均匀。”
“当正品卖肯定是卖不出去的,一直堆在那儿占地方。”
陈江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杨科长,这批布我全要了!不管有多少,我全要!”
杨万里满意的点点头,对他急切的态度很是受用。
“你别急。这批布虽然是处理品,但也要走流程。”
“我得先去跟上面打个报告,就说为了给仓库腾地方,准备当废品处理掉。”
他慢悠悠的说着自己的计划。
“等报告批下来,我再想办法,把这批布从账面上划走。”
“你呢,到时候就找个推车,天黑以后过来拉货,动静小点。”
陈江河连忙点头哈腰:“全听杨科长安排,都听您的!”
杨万里摆了摆手,端起了送客的架势。
“行了,你先回去等消息吧。这事儿急不来,最快也要三五天。有信了,我会让人去你的铺子通知你。”
“好好,谢谢杨科长!太谢谢您了!”
陈江河站起身,对着杨万里连连鞠躬,然后才退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杨万里脸上的矜持彻底消失。
他拉开上锁的抽屉,把那厚厚一沓钱拿了出来,放在手里反复摩挲,肥胖的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扭曲笑意。
另一边。
陈江河走出办公楼,沐浴在明亮的阳光下。
他脸上的激动和谄媚瞬间消失,变得面无表情。
杨万里。
陈江河清楚记得这个人的结局。
一年后,他就会因为贪污数额巨大被人举报,在严打中被重判,在牢里过完下半辈子。
他自以为聪明,把所有人都当成猎物,却不知道自己的贪婪,就是自取灭亡的根源。
今天这五百块,不是贿赂。
这是陈江河送他上路的开始。
他要的不仅是布,更是杨万里这个人。
一个被贪心蒙蔽了双眼的供销科长,将会在他未来的商业版图中,发挥出远超五百块的作用。
然后,再被他亲手送上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