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亮几乎是一路跑着回到纺织厂办公楼的。
他一把推开供销科长办公室的门,连规矩都忘了。
“舅舅!”
杨万里正靠在椅子上喝茶,杯子被他这么一推晃了晃,茶水溅出几滴。
他放下茶杯,脸色很不好看。
“慌什么!天塌了?”
“而且,在厂里!正经场合得叫我科长!”
“好,舅…科…科长!”张亮下意识开口,被杨万里瞪了一眼,他急忙改口。
张亮大口喘着气,眼睛里放着光,“那个陈江河……不是装的!他真有天大的本事!”
他几步冲到办公桌前,声音压得低低的,把裁缝铺里看到的一切全部倒了出来。
拥挤到站不下脚的人群。
写满了几页纸的订单。
还有陈江河看到那五匹猪肝红布料时的反应。
“科长,您是没听见他那句话!”张亮模仿着陈江河的口气,重重一拍自己的大腿。
“他说,‘这也太少了吧’!”
杨万里的眼皮重重的跳了一下。
“他还说,”张亮的声音里全是亢奋,“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了,一天就能把那五匹布用完!”
“他还让我给您带话,厂里不管有多少处理品、残次品,他全都要!钱,根本不是问题!”
“有多少,要多少!”
最后这六个字,张亮说得斩钉截铁。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只剩下杨万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他不是蠢货。
一个能让文化局钱副局长站台,能随手拿出五百块现金当定金,还嫌猪肝红布料给的太少的人……
杨万里瞬间明白过来。
这是一条真正的大鱼!
一个能让他下半辈子都吃穿不愁的机会!
看来,陈江河这小子,是真的有本钱!
他那点小心思,在足以改变命运的巨大利益面前,转眼间就消失殆尽。
探底?
已经探到底了。
这小子的底,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既然如此,那就必须抓住机会!
让自己吃的饱饱的!
杨万里的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击着,脑子转得飞快,眼里闪烁着精明。
那批积压在仓库里,占地方还天天被厂领导骂的处理品,在他的脑海里,已经变成了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
必须抓住他。
必须把陈江河这条线,牢牢的攥在自己手里!
“好,好啊!”
杨万里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好烟,抽出一根递给张亮,动作前所未有的客气。
这待遇,张亮以前想都不敢想。
“小亮,这件事,你办得好。”杨万里甚至亲自给外甥把火点上,声音都亲近了不少。
“你再去一趟。”
“现在?”
“对,现在就去。”
杨万里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你告诉那个陈江河,他的诚意,我杨万里看到了。”
“布的事情,一切都好商量。让他明天上午,再来我办公室一趟,我们详谈。”
他把详谈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明白了,科长!”张亮用力点头。
“等等。”杨万里又叫住他,叮嘱道,“去了以后,态度要客气。就说我说的,年轻人有闯劲,我个人很欣赏。”
张亮脑子一转,彻底明白了。
科长这是要彻底放低姿态,要把那个陈江河,当成真正的财神爷来供着了!
“好嘞,您就瞧好吧!”
张亮领了新命令,兴冲冲的再次奔向裁缝街。
然而,当他第二次站在“腾飞裁缝铺”门口时,却发现铺子大门紧闭。
他敲了半天,里面才传来周秀娥警惕的声音:“谁啊?说了今天不接单了!”
“嫂子,是我,纺织厂的张亮!”
门开了一条缝,周秀娥看清是张亮,才把门打开。
铺子里,李卫国正对着灯光,盯着那五匹猪肝红的布料出神。
他做了大半辈子裁缝,从没见过这么难看扎眼的颜色。
可陈江河那笃定的样子,还有那句“比现在还火爆”,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陈老板呢?”张亮探头往里屋看,没见到陈江河。
“江河他……出去了。”李卫国站起来,看着张亮那张客气到近乎讨好的笑脸,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人前脚刚走,后脚又来,态度一次比一次恭敬。
江河说的没错,纺织厂这条线,真成了。
他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学着陈江河那副沉稳的样子,开口问道:“你找江河有事?”
“我们杨科长让我来传个话。”张亮的态度热情得过分。
“科长说,他非常欣赏陈老板的魄力,布料的事情都好说。让陈老板明天上午去他办公室,详谈!”
李卫国的心脏重重一跳。
详谈!
这两个字的分量,他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怎么会不懂!
这生意,不仅成了!
还是对方上赶着,求着他们合作!
他看着眼前这个纺织厂科长面前的红人,再想想不久前的自己,为了几尺布票,点头哈腰,看尽了冷眼。
这才几天?
跟着陈江河,竟然真的能把腰杆挺直了做人!
“行,话我一定带到。”李卫国点点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硬气,“江河他忙着大事,耽误不了。”
“那行,那我就先回去了。”
张亮客气的告辞,心里对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陈老板,敬畏又多了几分。
能让手底下的人都这么有底气,这个老板,肯定不是一般人。
送走张亮,周秀娥激动的抓住丈夫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卫国,你听见没?纺织厂的科长……他欣赏江河!”
“听见了。”
李卫国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双熬了半辈子的眼睛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
他再次看向那五匹扎眼的猪肝红布料。
忽然之间,那颜色好像也没那么难看了。
他拿起剪刀,铺开布料,脑子里想的全是陈江河说过的“小汽车”。
也许,那真不是一个梦。
……
此刻的陈江河,并不在裁缝铺。
他从纺织厂出来后,径直走向了安河县工商行政管理局。
杨万里那边,他已不担心。
诱饵已经撒下,贪婪的杨万里,迟早会自己找上门来。
现在,他要为“腾飞”的下一步,做好扎实的准备。
一间裁缝铺,只是个家庭作坊。
他要做的,是品牌,是企业,是未来的商业帝国。
第一步,就是一张合法的身份证明。
个体户营业执照。
八十年代初,个体户在许多人眼里,和投机倒把没什么两样。
但陈江河知道,这张纸能让他免去很多麻烦。
有了它,“腾飞”才能名正言顺的在安河县做大。
工商局办公室里,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干部正在看报纸。
“同志,你好。”陈江河递上一根烟。
干部抬起眼皮,指了指墙上的“禁止吸烟”牌子,没接。
“什么事?”语气不冷不热。
“同志,我想咨询一下,办个体户执照,需要什么手续?”陈江河从容的把烟收了回去。
“办执照?”干部上下打量着他,“你?干什么的?”
“开裁缝铺的。”
“裁缝铺?”干部放下报纸,似乎来了点兴趣,“年轻人,现在个人开铺子可得想清楚,政策说不定哪天就变了。”
话里带着劝退的意味。
陈江河笑了。
“国家支持改革开放,鼓励个体经济发展,这是写在报纸上的大方向。”
“我相信国家,相信政策。”
这一句话,让那干部的眼神立刻变了,重新审视起眼前的年轻人。
“哟,小同志还看报,有觉悟。”干部的态度明显缓和下来,“行,我跟你说说。”
他从抽屉里拿出申请表和笔。
“先填表,写清楚经营范围、地址、从业人员。然后,去户口所在的街道办事处开待业证明。最后,拿两张一寸照片过来。”
手续不算复杂,但跑下来也要费些工夫。
“谢谢您,同志。”
陈江河接过表格,并没马上离开。他站在桌前,看着表格上的栏目,装作认真思考。
“同志,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
“说。”
“这个经营地址……如果我想换个大点的地方,是不是得重新申请?”
“那是当然。”干部回答。
“那如果,我想开个门市专门卖衣服,做衣服的地方在另外一处,这执照上该怎么写?”
这个问题,显然把干部问住了。
他想了想:“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你这不就是前店后厂吗?地址写门店的就行了。”
“谢谢您指点。”
陈江河道了谢,拿着表格转身离开。
走出工商局大门,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
他的脑海中,一个清晰的计划已经成形。
执照,是法律上的许可。
门店,则是“腾飞”品牌直接面向市场的地方。
裁缝街的铺子太小,格局也太窄,只能当临时的生产车间。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店铺!
一个位于安河县最繁华地段,能把“腾飞”这个牌子彻底打响的店铺!
距离电影《红衣少女》在安河县上映,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必须在这之前,完成所有准备。
布料、工厂、门店、执照。
万事俱备,只等那个机会一来,“腾飞”这个名字就能传遍整个安河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