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连月亮都被厚厚的云层盖住了。
巷子深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让周围显得更加安静。
几辆板车的轮子压在不平的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听着特别清楚。
陈江河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稳重。
李卫国跟在后面,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抓着车把,关节甚至因为太过用力而凸了出来。
身后,两个年轻的学徒低着头,在黑暗里走得有点快。
四个人,三辆板车,朝着纺织厂的后门走去。
没人说话,只有几个人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车轮压过石子的摩擦声,一下一下的,在夜里响着。
到了二号仓库的后门,一个瘦高的影子已经在阴影里来回踱步,看着很急。
是杨万里的外甥张亮。
他看到陈江河几个人,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努力挤了出个笑,但语气却带着不耐烦。
“陈老板,可算来了,我在这喂了快一个钟头的蚊子。”
张亮搓着手,警惕的往四周看了一圈。
“再不来,我都要以为你们不来了。”
陈江河没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两根,递给张亮一根,自己没点。
张亮接过烟,动作又快又熟练,顺手就把那整包烟塞进了自己口袋里。
他脸上的不耐烦少了点,催促道。
“行了,我们也别在这站着了,赶紧吧。”
张亮从腰上摸出钥匙,走到仓库门前,沉重的铁锁链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用力一拧。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太久没有维修,已经让时间给染上了痕迹。
一股布料的霉味扑面而来,带着仓库里特有的潮湿和陈旧味,呛得人鼻子痒。
张亮伸手拉开灯绳。
黄色的灯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空间。
下一刻,仓库里的景象,直接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一捆捆用麻绳扎好的布料,从地上一直堆到快碰到屋顶,一层层叠着,堆成一座座小山,差不多占满了整个仓库。
那场面,太震撼了。
“我的天……”
李卫国身后一个年轻学徒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张着嘴巴,整个人都看呆了。
李卫国自己也愣在了原地。
他跟布料打了一辈子交道,从没见过这么多布。
这哪里是什么次品,简直是座山。
他感觉自己都快喘不过气了。
“看什么看,参观呢?赶紧搬!”
张亮在一旁不耐烦的催着,声音把几个人拉回了现实。
他只想快点干完活,拿钱走人。
陈江河没说话,第一个动了手。
他走到最近的一堆布料前,弯腰,沉肩,一匹沉重的布料就稳稳落在他肩上。
他稳稳的走向板车,把布料轻轻放下,没发出多余的响声。
李卫国回过神,他狠狠吸了口气,压下心里的震惊。
他冲两个学徒低吼一声。
“动手!”
三个人立刻动了起来,学着陈江河的样子,沉默的将一匹匹布料从仓库里搬出来,整齐的码在板车上。
粗糙的布料磨着皮肤,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黏糊糊的很难受。
李卫国的胳膊阵阵发酸,每搬一匹布,肌肉都在抖。
可他的心里却越来越火热。
他看着板车上的布料越堆越高,在他眼里,这些不是布。
是数不清的喇叭裤,是白花花的钱,是儿子娶媳妇的彩礼,是腾飞这个名字,在安河县扎下的根!
陈江河一直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动作不快不慢,好像肩上扛的不是几十斤的布料,就是块普通的木头。
终于,最后一匹布也装上了车。
三辆板车被塞得满满的,车轮都陷进了泥地里一些。
张亮锁好门,走到陈江河面前,笑呵呵的。
“数目没错。”
陈江河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钱,拿出二十直接递到张亮手里。
“辛苦了,这二十去喝个茶暖暖身子。”
张亮用手指快速捻了捻,迅速收在了兜里,脸上立马挤出谄媚的笑。
“合作愉快,陈老板。”
他说完,就急着钻进夜色里,很快就不见了。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难多了。
板车特别沉,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车轮在石子路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和他们粗重的喘息声混在一起。
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四周彻底安全了,李卫国才凑到陈江河身边。
他压低了声音,但声音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
“江河,你猜这两天铺子里收了多少定金?”
陈江河拉着车,看着前面。
“多少?”
“八百七十二块钱!”
李卫国说出这个数字时,声音都有点飘,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
“订单都排到下个月中旬了!现在整个安河县,那些想做时髦衣服的,都往咱们这儿跑!”
这笔钱,比他过去一年赚的都多。
他本以为会看到陈江河也一样激动。
可陈江河的反应却很平淡。
“辛苦了,李师傅。”
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李卫国愣了一下,借着远处微弱的光,他看见陈江河的脸上没有兴奋,也没有得意,只有一直以来的平静。
一种说不出的疑惑爬上心头,这可是八百多块钱啊。
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陈江河继续说。
“光有个裁缝铺,不够。”
陈江河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没法反驳的肯定。
“我准备在电影院对面,盘一个门面下来。”
“咱们要把腾飞裁缝铺,做成前店后厂的模式。”
“前店后厂?”
李卫国在嘴里念叨着这个陌生的词,每个字都砸在他心上。
一个专门卖衣服的店,后面是专门生产的作坊。
他脑子嗡的一下。
他原以为,现在这样已经到头了,多接活,多赚钱,给儿子办了婚事,就算圆满。
可他没想到,陈江河想的,比他远太多了。
他看着前面那个年轻却无比稳重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可笑了。
李卫国停下脚步,毫不犹豫的从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钱袋。
他快走几步,追上陈江河,把整个钱袋都塞进陈江河手里。
钱袋还带着他的体温,沉甸甸的。
“江河,这里面是那八百七十二块钱,一分没动!”
他的声音因为用力有点沙哑,脸上满是真诚。
“租铺子要钱,装修要钱,哪哪都要钱!这钱你先拿着!”
他把钱袋往陈江河手里又推了推,态度很坚决。
“不够的话,我再去想办法!我还有点棺材本!”
陈江河停下脚步。
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没有推辞。
他感觉到了这笔钱的分量,那是李卫国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动作不重,却让李卫国整个人都安定了下来。
“李师傅,钱我收下了。”
陈江河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决断力。
“从现在开始,铺子里的人手,都给我集中到两样东西上。”
李卫国立刻打起精神,腰都挺直了些。
“你说!”
“一样是喇叭裤,有多少做多少。”
“另一样,”陈江河的目光穿透黑暗,好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按照我下午给你的新图纸,全力生产一种大红色的女式上衣。”
李卫国有些不明白。
喇叭裤好卖他懂,可那大红色的上衣,颜色太扎眼了,能有几个人敢穿?
陈江河看出了他的疑惑,没有直接解释。
“李师傅,你信我吗?”
李卫国一愣,随后用力的点了点头。
“我信!”
“那就行。”陈江河很肯定的说,“就像我之前和你说过的,不出一个月,整个安河县的姑娘,都会为了红色疯狂。”
“一部叫红衣少女的电影,很快就要来了。”
“这批红色的衣服,就是我们腾飞,打响全县的第一炮。”
红衣少女?
李卫国这些天听了太多次,最开始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和陈江河合作。
原本,也只是碍于陈江河卖票的情谊想着试一试。
而现在,文化宫过后,陈江河一直以来的表现。
包括现在裁缝铺前所未有的生意。
还有哪些新奇的服装款式。
都不得不让李卫国叹服!
而现在,陈江河竟然说这只是开始,真正的大头是电影上映后的风潮!
这让他简直不敢想象,脸色本因卖力而泛红的脸,竟因为这句话而更加红润。
他不再多问,只是用力的点头。
“好!我明白了!明天我就让所有人开工!”
当一千米的布料被全部搬进院子的厢房,堆得像小山时,李卫国和两个学徒靠在墙边,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他们的衣服被汗浸透,脸上沾着灰,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疲惫和满足。
李卫国看着那堆布料,又看看身旁一脸平静的陈江河,感觉自己坐上了一辆飞快的火车。
而陈江河,就是那个开火车的人。
他不知道火车要开去哪,但他知道,自己不能下车。
陈江河把一切安顿好,他对李卫国说。
“李师傅,生产的事,全交给你了。”
“我信你。”
李卫国重重点头,眼里是从来没有过的光。
“放心!保证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陈江河转身,准备离开院子。
“明天,我要去办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穿透沉沉的夜幕,投向县城另一头的方向。
在那里,还有最后一个麻烦。
白素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