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凉,吹散了白天的热气,带来凉意。
王富贵骑着旧自行车,拐进家属院。
车轮压过小石子,咔啦咔啦的响。
他今天在办公室喝茶看报,混了一下午,哼着小调回了家。
一推开家门,就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
“爸,你回来啦!”
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王富贵换鞋的动作停了下,他抬起头,看到女儿王娟从里屋小跑了出来。
他女儿在他面前轻快的转了个圈,新裙子都飞起来了。
“爸,你看我这身衣服,好看不?”
王娟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夸。
王富贵仔细看了看。
女儿身上穿了件外套,是那种很扎眼的猪肝红色。
这个颜色……
王富贵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前阵子堆在供销社库房,落了厚厚一层灰都没人要的布料颜色吗?
他记得很清楚,当初这批布因为颜色太扎眼,卖不出去,连乡下妇女都嫌土。
“你这衣服……”
王富贵迟疑的开口,感觉有点想不通。
“怎么了?不好看吗?”
王娟撅起了嘴,有点不高兴。
“现在全县城的姑娘都穿这个颜色!这叫时髦!”
她特意把时髦两个字咬的很重,带着一种你不懂就落伍了的口气。
“时髦?”
王富贵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了。
“是啊!电影院新上了个电影叫红衣少女,里面的女主角就穿这个!可好看了!”
王娟一脸向往。
“现在谁要是有这么一件衣服,走在街上,所有人都盯着你看!”
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追问道。
“这衣服……哪儿买的?百货大楼也上新货了?”
“什么百货大楼呀,他们那的衣服土死了!”
王娟一脸不屑。
“是在电影院斜对面,新开的那家腾飞服装店买的!现在火得很,去晚了根本抢不到!”
腾飞服装店。
陈江河。
这两个词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他想起来了。
一个多月前,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甚至有点窝囊的陈江河,从他手里买走了五匹猪肝红的布料。
当时他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把积压两年的垃圾库存终于甩了出去。
他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硬挤出个笑。
“哦……是那家店啊。”
他装作不经意的问,喉咙却有点发干。
“那这衣服,不便宜吧?”
“当然了!好东西哪有便宜的!”
王娟的下巴抬得高高的。
“爸,你猜猜多少钱?”
王富贵心里快速盘算着,供销社里最好的料子,做一件衣服成本也就七八块钱,卖到百货大楼,撑死十五块。
“十五?”
他试着报了个价。
王娟得意的摇了摇头,伸出两根白嫩的手指。
“再加十块!”
“二十五?!”
王富贵的声音没高上去,反而弱了下来。
他手里的公文包“啪”的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僵在那,半天没动静。
“爸!你干嘛啊!吓我一跳!”
王娟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往后退了一步。
王富贵却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二十五块”这个数字,嗡嗡的响。
二十五块。
一件。
他卖给陈江河的那五匹布,一匹布能做多少件?
就算……就算做二十件。
五匹布,就是一百件。
一百件……
一件二十五……
等于……二千五百块!
而他,当初卖了多少钱?
六十块!
连带着那三张自行车票,一共才六十块!
后来听说那三张票被陈江河一百五一张卖了,一共四百五十块。
他当时就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去找陈建社要钱,结果那小子屁都没放一个。
他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可现在……
六十块钱的布料,转眼之间,在别人手里就变成了两千五百块!
他浑身一冷,胸口堵得慌,喘不上气。
这已经不是亏了几百块钱那么简单了。
他的心口一阵阵的抽着疼,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咋咋呼呼的!在外面受气了,回家吓唬孩子!”
门帘一挑,王富贵的媳妇孙丽华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酱油。
她身上,也穿着一件崭新的红衬衫,款式虽然不如女儿的外套洋气,但颜色同样鲜亮。
“你……你也买了?”
王富贵的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的指着妻子的衣服。
“买了啊,纺织厂的王姐她们人手一件,我不买一件,出门跟人聊天都插不上嘴。”
孙丽华理所当然的回答。
“人家腾飞服装店的晨光系列,十五块一件,料子比咱们供销社的好多了,还不用布票!”
她把酱油瓶放在桌上,看见丈夫惨白的脸色。
“你这是怎么了?跟丢了魂一样?”
“二十五块买件衣服,你们……你们真是败家!”
王富贵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
他不能说出真相,那会让他显得像个十足的蠢货。
“败家?王富贵,你还好意思说我?”
孙丽华立刻反击,嗓门都大了几分。
“我给自己买件十五的,给女儿买件二十五的,怎么了?”
“你女儿长这么大,有过几件像样的衣服?现在走出去,谁不夸她漂亮?你有面子还是我没面子?”
“再说了,这钱又不是白花,你看看这做工,这料子,值这个价!”
王娟也在一旁帮腔。
“就是!妈说的对!我们厂里好几个姐妹都想买,还托我问问老板下次啥时候上新货呢!”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句句都在戳着王富贵的心肺管。
让他难受极了。
王富贵颓然的坐到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那堆垃圾布料就是从我手里卖出去的?
说那个被你们夸上天的老板,就是那个被我当傻子耍的陈江河?
他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这顿晚饭,王富贵吃得一点味道都没有。
桌上油汪汪的红烧肉,此刻在他闻来,只觉得油腻反胃。
他的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天下午的场景。
陈江河那副憨厚老实,甚至有点窝囊的模样。
还有他自己,一副高高在上,好像施舍给别人的嘴脸。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憨厚。
那分明是把他王富贵当猴耍!
他胸口堵着一股气,又气又觉得丢脸,烧得浑身都难受。
突然,一个名字跳进了他的脑海。
陈建社!
对!
当初陈江河来买布,打的名义,是给他弟弟陈建社提前孝敬自己这个未来的领导!
王富贵的眼睛里,终于重新有了一点神采。
那笔交易,从头到尾,都挂着陈建社的名头。
陈江河耍了他,让他亏了钱,丢了脸。
他暂时动不了陈江河。那个小子现在是开了店的个体户,不归他管。
但是陈建社,可是他供销社的员工!
是他王富贵手底下的兵!
王富贵逐渐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
既然占便宜的是你们陈家人,那就别怪我王富贵不客气。
你哥让我不痛快。
我就让你这个当弟弟的,更不痛快!
他心里的那股邪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发泄口。
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冒了出来。
不行。
光折腾陈建社,解不了他的心头之恨。
陈江河必须出血!
必须把吃进去的,加倍吐出来!
上次自行车票的事情,是他大意了,没抓到把柄。
但这次不一样了。
他陈江河开的是实体店。
只要是开店做生意,就有的是规矩要守。
工商,税务,还有街道办……
他王富贵在安河县城里混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能说得上话的地方,可不止一个供销社。
“哼,陈江河……”
王富贵端起酒杯,把一杯白酒全灌了下去。
“你给我等着。”
“你吃进去多少,就得给我加倍吐出来!”
第二天一早。
供销社的大门刚开。
陈建社哼着小曲,满面春风的走了进来。
他最近的日子过得舒心,王富贵不知道是不是忘了自行车票的事,已经好久没找他麻烦。
他现在,又安稳回到了前台卖货,一天轻轻松松就过去了。
下班了就跟朋友喝酒打牌,快活得很。
他刚把自己的茶缸子放到桌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起。
“陈建社,很闲啊?”
陈建社一回头,看见王富贵就站在他身后,一双小眼睛冷冰冰的盯着他。
“主……主任,早上好。”
陈建社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王富贵没理他,绕着他的办公桌走了一圈,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在桌角上轻轻一抹。
他举起手指,上面有一层淡淡的灰。
“这就是你干的活?”
王富贵把手指凑到陈建社的面前,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子上。
“供销社是让你来当大爷的?桌子都擦不干净,要你有什么用?”
陈建社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昨天下班前明明擦过,怎么可能还有灰?
“主任,我……”
“你什么你?”
王富贵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个同事都看了过来。
“我看你这个月的奖金是不想要了!”
“还有,南边仓库那批淋了雨的肥皂,你去,今天之内,给我全部搬到三楼的干库去。”
“要是少了一箱,或者有一箱包装湿了,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王富贵的命令,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
陈建社整个人都懵了。
南边仓库那批货,少说也有几百箱,让他一个人一天之内搬完?
那不是要他的命吗?
他想辩解,可一对上王富贵那双阴冷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低下头,用蚊子一样的声音回答。
“是……主任。”
看着陈建社垂头丧气的走向仓库,王富贵心里的恶气,才稍微顺了一点。
这,只是个开始。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他换上了一副热情的腔调。
“喂?是工商所的老李吗?哎哟,是我,供销社王富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