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江河点了点头。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账本随意翻了两页,然后“啪”的一声,干脆的合上。
这响动让店里的李卫国和白素琴心里都咯噔一下。
“关门。”
陈江河吐出两个字。
李卫国和白素琴都愣住了。
“关……关门?”李卫国不敢信自己的耳朵,“现在才下午,生意正好,怎么就关了?江河,咱这是要躲起来?”
白素琴也急了,连忙往前走了一步。
“江河,不能关!王富贵就等着看我们认怂,我们一退,就真的什么都完了!”
陈江河的目光扫过两人着急的脸,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谁说要退了?”
他从墙上取下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
“今天提前收工,大家都累了,回去好好歇着。”
“李师傅,你来后院一下。”
说完,他不再解释,自己先一步走向了后院的缝纫间。
李卫国一头雾水,搞不懂这个年轻人想干什么,但还是迈步跟了过去。
白素琴看着两人的背影,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后院,几台缝纫机还带着刚工作完的温度,地上散落着裁剪剩下的红色碎布头。
陈江河弯下腰,从一堆不起眼的布料底下,抽出两卷崭新的料子。
一卷是月白色的确良,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另一卷是天青色的卡其布,料子挺括,一看就是好东西。
“李师傅,今晚得辛苦你了。”
陈江河将布料在裁剪台上一铺。
“用这两匹布,连夜赶制两套女装出来。”
李卫国脑子彻底转不过弯了。
“做衣服?现在?”
“江河,王富贵那边都快把刀架咱们脖子上了,咱不想着怎么应付,做什么衣服啊!”
陈江河没理会他的着急,拿起粉笔,直接在布料上画了起来。
他动作很快,线条画得非常流畅,一个新颖的衬衫领口,一个带收腰设计的外套轮廓,很快就显现出来。
“衬衫用月白色的,领口做成带荷叶边的小翻领。”
“裤子用天青色的,要做成修身的直筒裤。”
“记住,手工一定要细,一个线头都不能露。熨烫要平整,必须做出百货大楼里高档货架上那种感觉。”
李卫国看着图纸上那从没见过的时髦款式,一瞬间竟忘了刚才的担忧。
作为老裁缝,一看到新样子就两眼放光。
“这……这……这能行吗?”
他随即又回过神来,急着说:“就算做出来,明天不开门,又有什么用?”
陈江河停下笔,看着他。
“明天当然开门。”
“不但要开,还要开得比今天更热闹。”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坚定。
“这两套衣服,是用来请神的。”
李卫国愣愣地看着他,脑子依旧是懵的,但那颗慌乱的心,却不知怎么就安定了下来。
“好!我做!”
他咬了咬牙,抄起了剪刀。
陈江河锁好店门,一个人走向县城中心。
他要去的地方,是安河县百货大楼。
这里是全县商品最好的地方,也是人情往来最讲究的地方。
陈江河直接上了二楼烟酒糖茶专柜。
这个年头,一条好烟,一罐好茶,就是办事的硬通货。
“同志,看看你们这最好的茶叶。”
柜台后,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大姐懒洋洋的抬了下眼皮,朝着玻璃柜里一个不起眼的铁皮罐子指了指。
“西湖龙井,特级的。八块钱一两,要票。”
八块一两,在这个月工资普遍只有几十块的年代,和天价也差不多了。
陈江河眼睛都没眨。
“行,来半斤。”
那售货大姐这才正眼看他,见他穿得普普通通,不像个有钱的主,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可想好了,半斤四十块,外加票。”
“先给钱,后拿货。”
陈江河不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沓准备好的大团结,连同几张黄色的票,整整齐齐的拍在柜台上。
那沓钱的厚度,让售货大姐的态度立刻就变了。
她手脚麻利的取出杆秤,仔仔细细的称了半斤茶叶,拿油纸包得里三层外三层,最后郑重的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
“同志,您拿好。”
夜幕彻底降临。
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在寂静的后院里不知疲倦的响着。
当李卫国将最后一件烫平整的裤子挂起来时,额头上已经布满了汗。
他看着衣架上那两套崭新的女装,眼里都在放光。
月白衬衫,天青长裤,款式简洁,却在每个细节处都透着一股高级感。
这版型,这做工,别说安河县,就是直接挂到省城大商场的橱窗里,也绝对是能镇场子的尖货。
陈江河提着茶叶回到店里,恰好看见李卫国满意的神情。
“辛苦了,李师傅。”
李卫国擦了把汗,使劲摇头。
“不辛苦!能亲手做出这么漂亮的衣服,值!”
他看着打包好的衣服,还是忍不住问:“江河,现在……我们怎么办?”
陈江河小心翼翼的将两套衣服分别用干净的纸包好,外面再套上印着腾飞字样的塑料袋,做得一丝不苟。
他做完这一切,才直起身。
“李师傅,你跟白姐先回去休息。”
“明天照常开门。”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别慌,看我眼色行事。”
他交代完毕,一手提着茶叶,一手提着衣服,身影很快融入了夜色里。
李卫国站在门口,看着他孤单却挺直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这个年轻人,身上好像藏着一股劲,天塌下来他也能给你顶回去。
陈江河熟门熟路的来到工商所的家属楼下。
他站在马德龙家的门外,没有立刻敲门,而是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抬手,有节奏的敲了三下。
“咚,咚咚。”
门开了,是马德龙的爱人,孙嫂。
“你找谁?”
陈江河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憨厚又带点拘谨的笑容。
“孙嫂您好,我叫陈江河,是腾飞服装店的。前几天多亏了马科长,我那店才能开起来,今天专门过来感谢一下。”
孙嫂一听是这事,再看他手里提着东西,脸上的警惕放松下来。
“进来吧,老马在里屋看报纸呢。”
陈江河进屋,一眼就看到马德龙戴着老花镜,坐在沙发上,就着台灯的光看安河日报。
“马科长。”
陈江河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
马德龙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认出了他。
“是你啊,小陈。店开起来了?”
“托您的福,生意还行。”
陈江河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茶叶轻轻放在茶几上。
“马科长,晓得您爱喝茶,这是我托朋友从省城捎的一点龙井,您尝个鲜。”
马德龙的视线在那个牛皮纸袋上停顿了一下,眉头不易察觉的动了动。
“你这后生,客气什么。执照是按规定办的,不用这样。”
话是这么说,却没让他拿回去。
陈江河笑了笑,顺势提过另外两个大袋子。
“马科长,孙嫂,我今天来,除了感谢,其实还有个事想请你们帮忙。”
他当着两人的面,将袋子打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这是我们店里刚捣鼓出来的新款式,还没敢上架。我就是个大老粗,也不懂好看不好看,就知道料子和手工还过得去。”
他把姿态放得很低。
“知道您和孙嫂见识广,品味高,就想着厚着脸皮拿过来,请二位给参谋参谋,提提意见。我们也好晓得,以后该往哪个方向改才是对的。”
这话听得孙嫂心里很舒服。
女人就没有不爱漂亮衣服的。
她好奇的拿起那件月白色的衬衫,在身上比量了一下,料子滑溜溜的,手感很好,尤其是那别致的荷叶边领口,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心。
“哎哟,老马你快看,这衣服做得可真俊!”
她又拿起裤子,那挺括的版型和纯正的颜色,比百货大楼里的还好。
孙嫂爱不释手,脸上的喜欢根本藏不住。
马德龙坐在一旁,人老成精,哪里还不明白陈江河的真实来意。
这小子,肯定不是来送礼和提意见这么简单。
他放下报纸,端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吹着水面的浮沫。
“小陈,有话就直说。今天来,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陈江河见他把话挑明,也就不再绕圈子。
他收敛了笑容,对着马德龙,郑重的弯下了腰。
“马科长,您真是火眼金睛。”
他没有提王富贵一个字,更没抱怨今天上午工商所的检查。
“店是开了,可我年纪轻,不懂里头的门道,每天开着门都提心吊胆,生怕哪儿做得不对,坏了规矩,给政府添麻烦,也辜负了您当初的提携。”
这番话说得非常实在,将一个初出茅庐的创业者那种惶恐又想守规矩的复杂心态,表现了出来。
“所以……”
陈江河抬起头,眼神很诚恳的看着马德龙。
“我想恳请您,明天能不能抽出点宝贵时间,到我们店里,视察指导一下工作?”
“您是行家,您去给我把把关,指出我们哪儿不对,我们马上就改。也让我这心里有个底,晓得往后这路,该怎么走,才是一条正道。”
马德龙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里很是震动。
这小子,太聪明了!
遇到麻烦,不是来告状,不是来哭诉,而是反过来,请自己这个工商科长去视察指导。
这就叫请神坐殿!
只要他马德龙明天在那个店里露个面,哪怕只是进去喝杯茶,整个安河县里那些想动歪心思的人,就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这一招,比什么警告都管用,还全了所有人的面子。
高明!
马德龙慢慢的,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欣赏这种有脑子的年轻人。
“行。”
他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明天上午九点,我正好要去南街那边转转,顺路过去看看。”
他想了想,又像是不经意的补了一句。
“也顺便看看,素琴那丫头,在你那儿干得怎么样了。”
陈江河一直紧绷的后背,在这一刻,才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成了。
“谢谢马科长!太谢谢您了!”
他深深的鞠了一躬。
从马德龙家出来,已是深夜。
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却吹不散陈江河心里的那份激动。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繁星点点。
王富贵,你想玩是吗?
明天,我就陪你好好唱一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