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
听到这三个字,白素琴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的身体猛的一晃,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
周围那些同情,甚至有些欣赏的目光,瞬间变成了鄙夷和不屑,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
人,就是这样。
一旦涉及什么八卦就瞬间上头了。
一道道视线落在她身上,让她无地自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些窃窃私语,肮脏的揣测,一句句钻进她的耳朵。
“原来是这么回事。”
“怪不得呢,一个小年轻,哪来这么大本事,背后有寡妇撑腰啊。”
“啧啧,这寡妇门前是非多,古人说的真没错。”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让她头晕目眩,随即又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她下意识的去看陈江河。
那个年轻的老板,只是平静的站在那里,看着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刘淑芬,看着演得声情并茂的陈建社。
他十分镇定。
这股镇定,隔着人群的喧嚣,传递过来,让白素琴快要炸开的心绪,找到了一丝支撑。
“别怕。”
一个很低的声音,几乎被哭嚎和议论淹没,却清晰的传进她的耳朵。
是陈江河在对她说话。
白素琴的身体轻颤,她看见陈江河的视线终于从那对母子身上移开,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道视线不带任何杂质,没有鄙夷,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她安心的力量。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疼痛让她混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她怕什么?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在烂泥巷那个看不到光的屋子里,在女儿每一次痛苦的咳嗽声里,她早就死透了。
是这个男人,是这家店,给了她和女儿妞妞第二次生命。
如果今天,她因为懦弱和胆怯,让这份希望被掐灭,那她就真的再也没有希望了。
想到妞妞在省城医院里渐渐红润起来的脸蛋,想到医生说要是再晚一步女儿就没救了那句话,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从她的胸膛里猛的炸开。
她挺直了那因为屈辱而微微佝偻的背脊。
她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她脱离了陈江河的影子,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
“我来说几句,可以吗?”
她的声音不大,还带着一丝紧张的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还在哭天抢地的刘淑芬动作一顿。
正在煽风点火的陈建社也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女人身上。
白素琴的脸颊依旧苍白,但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一簇火苗。
“这位大娘说的没错。”
她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感到意外。
她的视线环视一周,看向那些围观的街坊邻居。
“我叫白素琴,我确实是个寡妇。”
人群中一阵骚动。
“我男人去年死了,留下了我们娘俩,还有一个从娘胎里就带着病,随时都可能没命的女儿。”
她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但她强行忍住了。
“为了给我女儿治病,我把家里所有能卖的都卖了,我去求人,去借钱,磕头都磕过,没用。”
“烂泥巷的混混三天两头上门,逼我还欠下的债。”
“那时候,我连一块钱都拿不出来。”
她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控诉,没有哭喊,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反而让每个字都更有分量,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女儿的病,难以根治,只能不断维护,但是要一大笔钱。我没有钱,我甚至想过,干脆抱着我女儿,一起跳进安河里,一了百了。”
人群彻底安静了。
一些上了年纪的妇人,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就在我准备关掉我那个小摊子,彻底认命的时候,我的老板,陈江河先生,他找到了我。”
她转过头,看向陈江河。
“他没有像你们想的那样,偷偷摸摸给我塞钱,也没有对我动手动脚。”
“他只是问我,要不要来给我工作?”
“我说想,我做梦都想!”
“然后,他就给了我一份工作,让我来腾飞服装店当店长,每个月给我开三十块钱的工资。”
“他说,可以预支我三个月的工资,另外再借我钱,让我立刻带女儿去省城看病。”
“他说,这笔钱,算我以后给店里创造的价值,是他对我的投资。”
白素琴的声音,渐渐的变得坚定。
投资。
她重复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各位乡亲,你们评评理。”
“我,白素琴,一个二十八岁的寡妇,带着一个药罐子女儿,又穷又丧气,浑身上下,有哪一点值得一个年轻老板,来包养我?”
这番话,问得所有人都哑口无言。
刚才那些满嘴污言秽语的人,此刻都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啊,人家陈老板要找什么样的找不到,犯得着找个拖家带口的?”
“这女人也太可怜了,那对母子真是缺了大德了!”
“造谣!这是赤裸裸的造谣!太不是东西了!”
议论的风向,彻底变了。
刘淑芬的哭嚎声卡在了喉咙里,她目瞪口呆的看着白素琴,完全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女人,竟然敢当众说出这些。
这完全就是将自己最卑劣的一面赤裸裸展现在大众面前啊。
陈建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下口。
白素琴没有停下。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直面刘淑芬。
“大娘,我不知道你跟陈老板有什么恩怨。”
“但我只知道,是他,给了我女儿活下去的希望。”
“这笔钱,不是什么黑心钱,也不是什么养女人的钱。这是我女儿的救命钱!”
“你今天可以骂我,可以打我,甚至可以杀了我。”
“但你要是敢污蔑这笔钱,敢断了我女儿的活路,我白素琴,就是变成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说完最后一句,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身体一软,就要倒下。
一只手,稳稳的扶住了她。
陈江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身旁。
他将摇摇欲坠的白素琴,揽到了自己身后。
他抬起头,那张平日里还带着几分青涩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他的视线,越过所有人,直直的盯在刘淑芬和陈建社的脸上。
“我陈江河,自问行得正,坐得端。”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的传遍全场。
“白店长,是我请来的员工。她能力出众,为人坚韧,是我店铺未来发展的核心骨干。”
“她女儿的医药费,是我预支给她的工资,更是我对她未来能为我创造十倍、百倍价值的提前投资。”
“我开店赚钱,靠的是我的脑子,我的双手,还有国家的政策。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都经得起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
“不像有些人,”
他一指刘淑芬母子。
“只会躺在血缘关系上吸血!只会用下作的手段造谣!只会用哭闹撒泼来勒索!”
“你……”
刘淑芬气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陈江河根本不给她机会。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
“各位乡亲也都看清楚了!”
“这张断绝关系书,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我陈江河,早已不是他们陈家的人!我的生死荣辱,我的钱财事业,与他们,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他们今天跑到这里来闹,不是为了什么亲情,就是看我赚钱了,眼红了,想来讹钱!”
人群彻底沸腾了。
断绝关系!
这个年代,说出这四个字,比骂人祖宗十八代还要严重。
“我的天,原来已经断绝关系了!”
“那还跑来闹什么?这不是纯粹耍无赖吗?”
“我就说嘛,哪有亲妈这么咒自己儿子的,原来早就不是一家人了!”
“不要脸!真是太不要脸了!”
鄙夷的目光,唾弃的议论,如同潮水一般,将刘淑芬和陈建社彻底淹没。
刘淑芬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此刻血色尽褪,只剩下灰败。
陈建社更是低着头,恨不得当场消失。
他们所有的计谋,所有的表演,在这张轻飘飘的纸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李建军站在人群边缘,手里的那张停业整顿通知书,此刻烫得他几乎要拿不住。
查投机倒把?人家有执照,有群众支持。
抓道德败坏?人家是正经雇佣关系,有救命之恩。
现在连最后的亲情牌,都被一张断绝关系书打得稀烂。
他知道,今天这店,是难搞了。
再待下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他脸上的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冒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流着,汗流浃背。
几次想要开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陈江河看着被人群指指点点,狼狈不堪的刘淑芬母子。
他知道,还没有结束。
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