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安河县就热闹了起来。
供销社主任王富贵,栽了。
这消息传得飞快,一夜之间,县城里就人尽皆知了。
“哎,听说了没?王胖子昨晚让公安给铐走了!”
早点摊上,一个刚从厂里下早班的工人,吸溜着豆腐脑,压低声音对同伴说。
“真的假的?为啥啊?”
“还能为啥!监守自盗!想把纺织厂一批好布当破烂倒卖,让经委的人当场给堵仓库里了,人赃俱获!”
“我的老天爷,这胆子也太肥了!”
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不管是单位办公室,还是工厂车间,就连街头巷尾都一样。
纺织厂内,杨万里一夜之间成了厂里的大功臣。
厂里的大喇叭在早会上来回播着表扬通告,说供销科的杨万里同志觉悟高,立场坚定。
勇敢揭发了盗窃国家财产的犯罪行为,给厂里挽回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杨万里站在车间门口,手里夹着烟,听着广播里自己的名字被一遍遍提及,后背却窜起一股细密的凉意。
周围的同事、下属围上来,争先恐后的递烟,嘴里的恭维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杨科长,您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
“就是,藏得真深啊,平时一点没看出来,您这手腕,高!”
“以后您高升了,可得提携提携咱们这些老兄弟啊。”
杨万里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谦虚笑容,一一摆手应付着。
“哪里哪里,都是我身为党员应该做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国家财产流失嘛。”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脑子里却一遍遍的想起陈江河那天在棋牌室平静叙述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布下的局,每一个环节,每一个人的反应,都精准得让人心头发麻。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顺手送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和一步登天的功劳。
杨万里重重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陈江河那张年轻却毫无波动的脸。
这个人,深不可测。
千万不能得罪。
县公安局的审讯室里,空气里只有灯泡的嗡鸣和汗水的酸味。
一盏没有灯罩的灯泡悬在屋顶,光线刺目,直直的打在王富贵惨白浮肿的脸上。
他身上的油腻和官气一夜之间就没了,只剩下一身松垮的皮肉和两个空洞的眼窝。
他已经彻底垮了。
从被抓进来那一刻起,他脑子里就全是A级品那三个字,和杨万里最后与孙主任热情握手的样子。
完了。
彻彻底底的完了。
“我招,我全招!”
王富贵的声音又干又涩,他上半身趴在桌子上,身体控制不住的哆嗦。
“只要能给我个宽大处理,我什么都说!我全都交代!”
为了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王富贵开始疯狂的攀咬。
他把自己当主任这几年,吃了多少回扣,收了多少好处,利用职权给哪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安排了肥差,全都说了出来。
他已经豁出去了,见谁咬谁。
“还有供销社采购科的刘副科长,他去年从南方进了一批暖水瓶,报账的时候一个多报了五毛钱,那笔钱我们俩分的!”
“还有财务室的张会计,他帮我做假账,我每个月都给他两条大前门!”
“还有,还有食堂的采购员……”
他这一开口,就牵出了一大串人,把整个供销社的黑底都翻了出来。
县纪委的人连夜进驻供销社。
一场针对整个供销系统的大清查,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开始了。
接下来几天,供销社里人心惶惶。
今天这个办公室被贴了封条,明天那个脸熟的同事被叫去谈话,然后就再也没回来过。
陈建社在供销社的综合科里,度日如年。
他虽然没胆子参与倒卖布料的大案,但平日里仗着是个供销社职员,狐假虎威的事没少干。
帮人插队买自行车,换来几包好烟。
仓库里进了新罐头,他就悄悄拎两瓶回家。
这些都是不起眼的小事,可是在现在这种时候,任何一根鸡毛都可能被当成令箭。
他每天上班都提心吊胆,一看到穿制服的人从走廊经过,腿肚子就发软。
这天下午,一个身影突然疯了似的冲进了生意火爆的腾飞服装店。
那是个女人,头发散乱,面容憔悴,一进门就“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在了水泥地上。
店里正在挑选衣服的顾客和忙碌的店员们都吓了一跳。
正在柜台后算账的白素琴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去扶。
“大姐,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快起来!”
那女人却死死跪在地上,抬起一张满是泪痕和污垢的脸,哭喊声尖利刺耳。
“陈江河呢?我要见陈江河!求求他,求求他高抬贵手,救救我们家老王吧!”
周围的人听到“老王”两个字,先是一愣,随即都反应过来,交头接耳。
这不就是王富贵的婆娘,孙丽华吗?
陈江河从里间走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整齐的挽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个账本。
他看到跪在地上的孙丽华,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她会来。
前世,这个女人就曾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吃白饭的废物”、“养不熟的白眼狼”。
此刻,那些话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他缓步走过去,并没有立刻去扶,只是居高临下,平静的看着她。
“嫂子,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孙丽华看到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膝行两步,就想去抱他的腿。
“江河!不,陈老板!我求求你了!”
“我知道你现在有本事,认识工商所的马科长,人脉广!你帮我跟上面说说情,求他们放过我们家老王吧!”
“他就是一时糊涂啊!他知道错了!”
“只要你肯帮忙,我们家……我们家所有钱都给你!我给你磕头了!”
孙丽华哭得撕心裂肺,一边说一边真的把头往坚硬的水泥地上“砰砰”磕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对着她指指点点。
陈江河终于动了。
他弯下腰,用一股不大的力气,却不容抗拒的扶住了孙丽华的胳膊,阻止了她继续磕头。
“嫂子,地上凉,先起来说话。”
他的动作很客气,甚至还带着一种晚辈对长辈的表面尊重。
孙丽华被他半强硬的扶了起来,身体还在不住的抽泣。
陈江河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保持着一个礼貌而疏远的距离。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清清楚楚的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嫂子,王主任犯的是国法,事情是县纪委和公安局在办,这是国家的大事。”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的环视了一圈周围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我陈江河,就是一个开服装店的,做点小本生意糊口。”
“这种天大的事,我一个普通老百姓,哪里说得上话?”
他的话,客气到了极点。
没有一句嘲讽,没有半点奚落。
可正是这种平静又客气的话,却让孙丽华从头凉到脚。
她从陈江河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得意,更看不到报复的快感。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她无法反驳,也无力改变的事实。
他用最礼貌的方式,清楚的告诉她,他们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他是遵纪守法的小生意人,而她的丈夫,是盗窃国家财产的罪犯。
他们,早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我……”
孙丽华张着嘴,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哭喊和哀求,在陈江河这几句平淡的话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她只觉得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这个年轻人,他甚至不屑于对你落井下石。
因为他从头到尾,就没把你放在眼里。
“李卫国。”
陈江河头也不回的叫了一声。
李卫国立刻从人群里挤了进来,站得笔直。
“老板。”
“送送王家嫂子,路上车多,让她慢点。”
陈江河吩咐完,又对着失魂落魄的孙丽华微微点头,算是告别。
“嫂子,店里还有账要算,我就不送了。”
说完,他转过身,拿着账本,径直回了里间,背影挺直,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孙丽华被李卫国用不容拒绝的姿态,半推半请的送出了服装店。
她呆呆的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抬头看着腾飞服装店那几个在阳光下分外耀眼的烫金大字,只觉得无比刺眼。
那几个字,刺眼得很,就像是给她丈夫王富贵的下场做了个总结。
她终于明白,王富贵这次,是真的栽了。
栽得再也爬不起来,栽在了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曾看不起的毛头小子手里。
王富贵倒台引发的这场风波,持续了半个多月。
供销系统被彻底清洗了一遍,十几个人被撤职、调查,甚至直接送进了监狱。
安河县所有单位里,那些曾经仗着手里有点小权,就想在陈江河身上占便宜、捞好处的人,都识趣的闭上了嘴。
他们再提起陈江河这个名字时,语气里再也没有了轻蔑,只剩下一种混杂着敬畏与不解的复杂情绪。
这场风波,不仅帮陈江河扫清了供销社的障碍。
更重要的是,王富贵等人的下场,在整个安河县替陈江河立了威。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四个字。
后果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