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国离开了,他离开时将家门砸的巨响。
屋子里的哭喊与咒骂,都随着那一声巨响停了。
刘淑芬抱着陈建社,身体僵住,耳朵里嗡嗡响着,全是陈建国走之前的责骂。
地上是摔碎的暖水瓶胆。
银色的内胆碎了一地,水到处流着,看着一片混乱。
陈建社的身体还在抽动,不断的哭泣呜咽着,想条流浪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都变了。
刘淑芬才感觉到自己的手脚恢复了一点知觉。
她扶着陈建社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都是陈江河那个小畜生!”
她一开口,嗓子干涩,声音嘶哑。
“他发了财,就不给我们留活路了!他这是要把我们一家子都逼死!”
这句话像个开关,陈建社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又凶狠起来。
“对!就是他!妈,都是他害的!”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声音怨毒。
“如果不是他,王主任怎么会倒台?王主任不倒台,供销社就不会整顿,我的工作就不会丢!”
“他就是见不得我好!他看我有了铁饭碗,他自己当个小老板,他不服气!所以他才要毁了我!”
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的,把所有的错全都推到了那个早已与他们无关的名字上。
好像骂的越狠,自己犯的蠢事和眼下的困境就能消失不见一样。
骂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却没有任何回应。
陈建国没有回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昏黄,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屋里没有开灯。
黑暗吞没了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的咒骂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
这种安静,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心慌。
刘淑芬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在这死寂中格外响亮。
她才发觉,自己饿了。
从中午到现在,她滴水未进。
她摸索着站起来,想去厨房找点吃的,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嘎吱”的脆响。
是暖水瓶的玻璃碎片。
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茫然的站在屋子中央,看着空无一人的门口。
陈建国没回来。
想到这,她心底猛的一沉,一阵害怕从脚底板升了起来。
以前不是没有吵过架,陈建国也摔过东西,说过狠话,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头也不回的离开,并且到了傍晚还没回家。
那个男人,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虽然她总骂他没本事,骂他窝囊,但她心里清楚,没有陈建国每个月那几十块钱的工资,这个家一天都撑不下去。
现在,建社的工作也没了。
一个高中毕业的无业青年。
在这个家里,不再是能拿出去炫耀的资本,而是一个光吃饭不干活的累赘。
她曾经认为最令她骄傲的儿子,现在好像变成了一个废物。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
她心脏猛的抽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喘不过气来。
她走到陈建社身边,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瘫坐在地上的儿子。
他的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嘴里还在喃喃的念叨着什么。
“都是他的错……我的工作……”
他依然还在那里无病呻吟,像个废物,只知道来来回回的骂着,却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到了这一步。
刘淑芬听着他的念叨,心里刚升起的一点心疼立马就没了。
她只觉得烦躁,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陈建设的念念叨叨在她听来,刺耳的要命!
她现在是一分一秒都受不了了。
刘淑芬猛的一脚踢在陈建社的小腿上。
“别念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压着火。
“哭有用吗?骂人有用吗?你的工作能哭回来吗?”
陈建社被她踢得一个激灵,诧异的看着她:“妈,你……”
刘淑芬没有看他。
她走到桌边,摸索着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仅剩的几张零钱和粮票,死死捏在手里。
钱不多,皱巴巴的,带着一股陈旧的味道。
家里的钱,上次为了给陈建社道歉赔偿,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这点钱,连下个月的米面都买不齐。
“明天开始,你出去找活干。”
刘淑芬转过身,对着陈建设说道,声音平静,但仔细听,却能听出压抑着的愤怒。
“找活干?”陈建社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妈,你让我去找什么活?”
“什么活都行。”刘淑芬的回答干脆利落,“去码头扛包,去建筑队搬砖,或者去饭店洗盘子,只要给钱,你就去干。”
“什么?”
陈建社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几乎变了调。
他猛的从地上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让我去干那些下力气的粗活?”
他像是受到了巨大的侮辱,整个人都快气炸了。
“我可是高中生!我读了那么多书,你让我去跟那些泥腿子一起扛麻袋?让大院里的人怎么看我?让我的同学怎么笑话我?”
“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他一口回绝。
“让我去干那种活,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那些可是下等人干的!妈,我是要吃铁饭碗的!我怎么可能要去干这些活!”
刘淑芬在黑暗中静静的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他因为羞辱而剧烈起伏的胸膛。
这一刻,她毫无防备的想起了一个人。
陈江河。
那个她从来没正眼瞧过的亲生儿子。
一幕幕画面,在她脑海里翻涌。
她想起,一个下着大雨的秋天,她撑伞接宝贝儿子陈建社放学,路过巷口。
看见陈江河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正吃力的从板车上往下搬一卷浸了水的厚重布料。
雨水顺着他消瘦的脸颊往下淌,他身上的单衣湿透了,紧紧贴在单薄的脊背上,能看见底下根根分明的肋骨。
他每用一次力,都能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时候,他们家让陈建设去上学,却告诉陈江河。
他是哥哥,要学会为家里分担,于是就让他自己出去找活干。
但陈江河什么也不会,又是一个闷葫芦。
能干的,就是一些下苦力的活。
当时陈建社还一脸嫌弃的指着说:“妈,你看他,真脏。”
而她是怎么做的?
她拉着陈建社转过头,用伞严严实实的遮住他的视线,柔声说:“别看,脏了咱们建社的眼睛。咱们建社以后是坐办公室的人,不用干这种脏活。”
她又想起,当初签下断绝关系书的时候。
陈江河一句话都没说。
没有哭,没有闹,也没有像陈建社这样寻死觅活。
他只是拿着笔,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身就走。
那个背影,她现在想起来,才发觉是那么的挺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不像眼前的陈建社,只是让他出去找个活干,天就塌下来一样,整个人都垮了。
她想起陈江河,面对困境,只是默默的用那副瘦弱的肩膀扛起了一切。
再看看眼前这个,不过是丢了份靠关系得来的工作,就只会瘫在地上哭,怨天尤人,嚷嚷着去死。
陈江河靠着自己的双手,在短短几个月里,把服装店开成了全县城生意最火的,连县里的领导都对他客客气气。
而眼前这个,被她从小当成宝贝疙瘩,用全家人的心血供着,结果成了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自尊心比天还高的废物。
没有对比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儿子是最好的。
可现在这么一比,真是天差地别。
这个念头在刘淑芬的心里狠狠扎了一下,紧接着就是反复搅动的剧痛。
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她把所有的爱和资源,都倾注在了那个更会讨她欢心、看起来也更有出息的儿子身上。
她以为她为这个家,为自己的晚年,选择了一条好走的大路。
直到今天。
直到铁饭碗碎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直到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在她面前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叫嚣着不干活就去死。
她才恍然发觉。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她亲手毁掉了一个真正有出息的儿子,却用心血浇灌出了这么一株有毒的藤蔓。
这株藤蔓,如今正死死的缠绕着她,要把她也拖进泥潭里。
她过去总觉得自己精明,会算计,现在想来,那些想法就像一记又一记耳光,火辣辣的打在自己脸上。
“妈?妈你怎么了?”
陈建社还在不满的抱怨,“你怎么不说话了?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对?我不能去干那种活……我的脸面往哪搁啊……”
刘淑芬的身体晃了晃。
她扶住冰凉的墙壁,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
她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儿子,忽然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可笑。
这就是她疼了二十年的宝贝儿子?
这就是她以为能给她养老送终的依靠?
她的心,一点点的凉了下去,凉到了底。
她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语气中带着绝望和极端的后悔。
“你……”
她顿了顿,字字句句都带着滔天的悔意。
“跟你哥比,你连他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所有的力气,顺着墙壁,缓缓的滑坐在地上。
眼泪,无声的从她浑浊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而站在她面前的陈建社,脸上的抱怨和委屈瞬间凝固。
他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母亲。
那句话在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将他的自尊和骄傲彻底踩在了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