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车吱呀作响。
沉重的车轮碾过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
傍晚时分,这动静格外引人注目。
巷子里的人家,木窗一扇扇被推开,探出一个个好奇的脑袋。
“谁家啊这是?这么大动静?”
“好家伙,这阵仗不小啊!是搬家还是娶媳妇?”
板车上,崭新的家具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最上面,一台盖着红布的方盒子在夕阳下泛着光泽,尤为显眼。
陈江河跟在板车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神态自若。
巷口水龙头边,王姐刚洗完青菜,正捶着后腰,一眼就看到了这支队伍。
她眼睛尖,立刻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陈江河。
“哎哟!江河!”
王姐提着湿漉漉的菜篮子就跑了过来,嗓门特别大。
“你这是……发了大财,要搬新家了?”
她一边说,一边瞪圆了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板车上的东西。
当她的视线落在那个盖着红布的方盒子上时,呼吸猛的一滞。
整个人都定住了。
“天……天爷啊……”
王姐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的几乎要划破巷子的宁静。
“这、这是……电、电视机?!”
这一声喊,巷子瞬间就炸开了锅!
“啥?!电视机?!”
“哪儿呢?我看看!让我看看!”
“真的假的?咱们这破巷子有人买电视机了?”
原本只是探头探脑的街坊邻居,这下全顾不上自家事了。
纷纷从家里涌了出来,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瞬间就把板车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伙儿的视线都死死盯着那台飞跃牌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眼神里全是震惊。
“我的乖乖,真是飞跃牌的!十四寸!我厂长家那台才十二寸!这得多少钱啊!”一个懂行的男人声音都在发颤。
“还有这个!红灯牌753型台式收音机!最新款的!比老李头那个大三圈!”
“快看这八仙桌!这太师椅!全是崭新的!看这木料,这油漆,我的老天爷!”
人群里全是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不住的惊叹。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都汇聚到了陈江河身上,那里面混杂着震惊、羡慕和嫉妒。
这个不久前还苦兮兮的小伙子,这才多长时间,竟然已经能买得起全县都没几台的电视机了?
这哪里是瞎折腾,这是转眼就发大财了!
“王姐,麻烦让一让,挡着路了,我得把东西搬进院里。”
陈江河对着已经看傻了的王姐淡然一笑。
王姐猛的回过神,脸上堆满了笑,一边帮忙疏散人群,一边扯着嗓子喊:“都让让!别挡着江河搬东西!小心给碰坏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有个热心肠的大婶,已经一溜烟跑向了陈江河的院子,人还没到声先到。
“陈大爷!陈大爷!快出来看!你孙子给你买好东西回来啦!”
“买了一车!一整车的好东西!快出来享福啦!”
……
屋里,老陈头刚收拾好碗筷,正拿着扫帚在院子里扫落叶,心里还堵着下午那口气。
听到外面的喧哗和叫喊,他疑惑的抬起头。
什么好东西?
还一整车?
他放下扫帚,站起身,趿拉着旧布鞋往院门口走。
刚一踏出院门,老陈头就愣住了。
黑压压的人群,把他家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人群中央,一辆板车上堆满了崭新的家具,最上面那台电视机,在傍晚的余晖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的孙子陈江河,正站在板车旁,从容的指挥着工人往下卸货。
老陈头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活了大半辈子,穷了一辈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电视机……
崭新的八仙桌……太师椅……
他一步步走上前,手不受控制的哆嗦着,想去抚摸那张崭新的八仙桌,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弄脏了光滑的桌面。
他又走到电视机前,小心翼翼的掀开那块红布,看着那块深邃的黑色屏幕,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爷。”
陈江河走到他身边,稳稳扶住了他有些摇晃的身体。
老陈头猛的回过头,一把死死抓住孙子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急切的问:“小河……这……这些……得花多少钱啊?!你告诉爷!是不是把家底都掏空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心疼,一阵钻心的疼。
这么多金贵玩意儿,得是孙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才换回来的。
“爷,您别管多少钱。”
陈江河的声音很稳,“钱没了,我再去挣。但您的开心,千金不换。”
他扶着老陈头,让他稳稳坐在新搬下来的太师椅上,那椅子厚重坚实。
“我早就说过了,要让您过上好日子。我说到,就一定要做到。”
“这些东西,就是给您买的。您就安安心心的用,踏踏实实的享福。孙子现在能挣钱了,以后只会让您过得更好!”
老陈头坐在气派的太师椅上,看着眼前忙碌的孙子,看着院子里一件件崭新的家具,看着街坊邻居们投来的羡慕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太破费了。
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两行老泪再也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有这么一个孝顺孙子,他这辈子受的所有委屈,吃的所有苦,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哎哟,陈大爷,您这是哭啥呀!这是天大的好事儿啊!”王姐在一旁劝道,眼圈也有些发红。
“您看看您这孙子,多有出息!这才多大,就给您置办了这么大一份家当!”
“这福气,咱们整个安河县都找不出第二个!”
“可不是嘛!江河这孩子,现在是真龙出海,一飞冲天了!”
“陈大爷,您以后就擎等着享清福吧!”
邻居们的夸赞和羡慕,一句句传进老陈头的耳朵里,他被老李头气了一下午,这下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他猛的挺直了腰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骄傲的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咧开嘴笑了起来,酣畅淋漓。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熟悉的咳嗽声。
老李头手里依旧拎着他那个宝贝收音机,正慢悠悠的晃荡过来。
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着戏,声音还故意开到了最大。
“哟,都围在这儿干嘛呢?这么热闹?”老李头看到这阵仗,也好奇的凑了过来,想看看是什么事抢了他全巷焦点的风头。
有人立马就笑着给他解释:“老李,你还不知道吧?陈大爷的孙子,江河,给他爷买电视机了!”
“啥?”
老李头一愣,手里的收音机都忘了晃。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那台摆在院门口,霸气十足的十四寸飞跃牌电视机。
然后,他又看到了那台比他的还要大一圈的红灯牌台式收音机。
最后,是那满院子的、在灯光下闪着光泽的崭新家具。
老李头手里的收音机,里面的唱戏声,一下子变得又小又刺耳。
他那张红光满面的脸,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脸色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老陈头看见了他,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来,中气十足的冲他招了招手。
“老李啊!过来坐!别站着了!”
老陈头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太师椅,又傲然的指了指那台崭新的电视机。
“看见没?我孙子给我买的!叫电视机!以后晚上就能看《霍元甲》和《射雕英雄传》了!再也不用听你那个破匣子唱戏了!”
“哦,对了。”
老陈头仿佛才想起来,又重重拍了拍那台硕大的收音机,声音洪亮。
“这个也是他买的,说我那个旧的该换了。”
“你看看,这玩意儿就是好!我孙子说了,这叫半导体,省城都得抢!孝顺啊,我这孙子就是孝顺!”
他几乎是原封不动的,将老李头下午说过的话,一字一句的还了回去!
老李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嘴巴张了张,想说句什么酸话,却被周围邻居们火热的目光看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再看看老陈头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最后只能“哼”了一声,几乎是落荒而逃。
连收音机关掉都忘了,狼狈的背影引来一片低低的窃笑声。
看着老李头仓皇的背影,老陈头乐得哈哈大笑,一整天的憋屈都烟消云散,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
陈江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他不仅要让爷爷过上好日子,更要让他活得有脸面,把过去受的气都挣回来。
“来,师傅们,辛苦了,把电视机和收音机都搬到堂屋里,帮我把天线架起来!”
陈江河招呼着工人,又转身对围观的街坊邻居们朗声说道:“各位叔叔阿姨,大爷大妈!这段时间我不在家,多亏了大家伙儿照顾我爷爷!”
“今天电视安好了,晚上我请大家来我家看电视!都来啊,瓜子花生管够!”
“就当是给我这新院子燎锅底,图个热闹!”
这话一出,人群再次沸腾了。
“好!江河你这孩子太敞亮了!”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啊!晚上准到!”
“晚上我把我家的凳子也搬过来!”
邻居们喜笑颜开,纷纷答应着,看着陈江河的目光,又多了几分亲近和认可。
院子里,工人们忙着安装天线,调试电视。
堂屋里,老陈头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嘴里不停念叨着“好,好,真好”。
整个小院都沉浸在一片热闹和喜悦之中。
当黑白电视机的屏幕第一次亮起,出现清晰的电视台画面时,老陈头激动的拍着巴掌,像个孩子一样,眼睛里闪着从未有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