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足饭饱,杨万里亲自把陈江河送到门口,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不少。
“小陈啊,明天上午九点,你直接来厂里找我,咱们把合同正式签了。”
杨万里拍着胸脯,装作公事公办的样子。
“手续得走全了,这样对你我都有保障。”
陈江河点点头,没戳破他这点可怜的自尊心。
杨万里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一份正式的合同,既能让他在领导面前邀功,又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握着主动权。
可惜,从杨万里同意设局坑害王富贵的那一刻起,主动权就再也不属于他了。
“行,杨科长,那我明天准时到。”
“哎,还叫什么杨科长,见外了!”杨万里装作不高兴,“以后叫我杨哥就行!”
“杨哥。”陈江河立马改口。
目送陈江河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杨万里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身回到屋里,看着满桌杯盘狼藉,后背一阵发凉。
这个陈江河,太可怕了。
自己在他面前,所有心思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姐夫,事情谈妥了?”张亮凑过来,一脸兴奋。
杨万里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妥了。以后离他远点,不,是恭敬点!这个人,我们惹不起。”
张亮被训得一愣,不敢再多嘴。
陈江河骑着自行车,夜风吹在脸上,吹不散饭局上的一点酒气。
他的脑子格外清醒。
搞定了杨万里,布料供应的问题就解决了。
腾飞服装店总算能放开手脚发展了。
但这,只是开始。
一个小小的安河县,装不下他的野心。
他要开分店,把腾飞的牌子,插到省城,插到全国!
回到小院,爷爷已经睡下,屋里传来均匀的鼾声。
陈江河轻手轻脚的洗漱完,躺在新床上,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分店。
开分店需要什么?
店面,人手,还有最重要的,货源。
也就是衣服的生产。
一想到生产,一个名字就浮现在陈江河的脑海里。
李卫国。
现在店里的衣服,全靠李师傅带着两个徒弟赶工,勉强维持一个店的供应。
一旦开了分店,需要的货量将成倍增长。
到那时,光靠他们师徒三人,就算不眠不休,也绝对跟不上销售的速度。
到时候,产量就是个大问题。
必须扩大生产规模。
这事儿,绕不开李卫国。
也只有他,能镇住场子,保证衣服的质量。
可问题也出在他身上。
李卫国是典型的老手艺人,把手艺看得比命还重。
让他把吃饭的本事教给外人,简直就是要他的命。
这事儿,得好好合计合计。
第二天一早,陈江河没去纺织厂,反而直接骑车去了裁缝街。
远远的,就看到李卫国那间小小的裁缝铺里,三个人影正在埋头苦干。
李卫国弓着背,在缝纫机前全神贯注。
他的两个徒弟,一个熨烫布料,一个裁剪画线,忙得满头大汗。
就算这样,案板上等着缝的布料还是堆了一大堆。
陈江河在门口站了一会,心里扩大生产的想法更坚定了。
他不能把李师傅当牛使,早晚得把人累垮。
等到中午,师徒三人终于停下来歇口气,陈江河才提着两条鱼,一瓶酒走了进去。
“李师傅,忙着呢?”
“哎哟,陈老板!您怎么来了!”李卫国看到陈江河,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看看您。顺便,有件大事想跟您商量。”陈江河把东西放在桌上。
李卫国一看那两条活蹦乱跳的鱼和好酒,就知道事情不小。
“陈老板,您有事直说,跟我还客气什么。”李卫国正色道,“您的大恩,我一辈子都记着。”
“李师傅,咱们是合作,互相成就。”陈江河坐下,开门见山。
“店里的生意,您也看到了。我打算,再开一家分店。”
“啥?分店?!”
李卫国惊得站了起来,手里的水杯都晃了一下。
店里的生意已经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居然还要开分店?
“陈老板,您……您这是要干大事啊!”两个徒弟也凑了过来,满脸震惊和崇拜。
陈江河压了压手,示意他们坐下。
“分店一开,需要的衣服数量,至少是现在的一倍,甚至更多。”
陈江河看着李卫国。
“光靠您师徒三人,肯定不行。”
“我想再招一批人,成立一个专门的制衣作坊。由您来当总师傅,负责带着他们生产,把控质量。”
话音刚落,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李卫国脸上的激动一下子就没了,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招人?”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
“陈老板,这……不行。”
李卫国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为什么?”
“这不是人多人少的事!”李卫国情绪有些激动,“我这手艺,教一个徒弟,从学徒到出师,没个三年五载根本不行!外面随便招来的人,毛手毛脚的,能做什么?”
“他们做出来的衣服,还能叫腾飞的衣服吗?那不是砸了咱们辛辛苦苦创下来的牌子吗!”
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陈江河静静听着,没有反驳。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沉声道:“陈老板,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门手艺,是吃饭的本事,是我师父传给我的。”
“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传内不传外。外面那些人,人心隔肚皮,我怎么能把看家的本事教给他们?”
这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
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这是千百年来,手艺人刻在骨子里的危机感。
陈江河笑了。
“李师傅,您误会了。”
他拿起茶杯,给李卫国续上水。
“我什么时候说,要您把看家本事都教给他们了?”
李卫国一愣。
“不教,那怎么做衣服?”
“李师傅,您想,做一件连衣裙,有多少道工序?”陈江河问。
“画版、裁剪、缝合、上拉链、锁边、熨烫……十几道工序呢。”
“这就对了!”陈江河一拍大腿,“我们为什么要让一个新来的人,从头到尾做一整件衣服呢?我们可以把这十几道工序拆开!”
拆开?
李卫国师徒三人全都听懵了。
陈江河站起来,在铺子里边走边说,一个全新的生产法子,从他嘴里说了出来。
“我们可以招十个人。两个人,专门负责裁剪。三个人,专门负责缝合最简单的直线。两个人,专门负责上拉链。剩下三人,负责锁边和熨烫。”
“每个人,都只负责一道最简单的工序!让他们一天到晚,就干这一件事!”
“这样一来,熟能生巧,他们的速度会不会变得飞快?”
李卫国呆住了。
他做了一辈子裁缝,从来没想过,衣服还能这么做!
让每个人像个零件一样,只重复一个动作?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那……那最关键的工序呢?像画版、上衣领这些,他们做不来啊!”李卫国急忙问。
“这些,当然还是得您和两位高徒来做!”陈江河目光灼灼。
“您,就是这个作坊的头脑!您负责最核心的技术,负责画版,负责最后的总检验!”
“新招来的人,就是作坊的手脚,负责干那些简单费力的活。他们根本碰不到您的核心手艺,您还担心他们偷学本事吗?”
这番话让李卫国的脑子嗡的一下。
他怔怔的看着陈江河,嘴巴半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
把工序拆开!
自己只负责最核心的部分!
这样一来,产量上去了,自己的手艺却没有外泄!
这简直……简直是天才般的想法!
陈江河看着他被震撼到的样子,趁热打铁。
“李师傅,您想啊。以后,您就不用天天趴在缝纫机前,累得腰酸背痛了。”
“您每天就背着手,在作坊里转悠,指点指点他们,看看谁的线没缝直,谁的边没锁好,最后把把关就行了。”
“您从一个手艺人,变成了管着几十号人的总师傅!”
“您的手艺,不再是养家糊口的本事,而是整个作坊的标准!”
“我再给您涨工钱,除了您自己的工资,作坊每做出来一件衣服,您都能拿一份提成!”
“您动动嘴,动动手,挣的钱,比您现在累死累活,还要多得多!”
画饼。
赤裸裸的画饼。
但这个饼,太香了,香得李卫国根本拒绝不了。
不用干重活,还能拿更多的钱,地位还更高了?
从一个匠人,变成一个管理者?
李卫国的心砰砰直跳。
他看着自己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关节都有些变形了,再看看眼前这个年轻人,他说的话好像能把天都给掀了。
他觉得,自己以前几十年的活法,好像都要被这个年轻人给推翻了。
李卫国拿起桌上的那杯水,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
他看着陈江河,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陈老板……我……”
他想说“我干”,可几十年的观念束缚着他,让他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
陈江河没有催促,只是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张纸,轻轻的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份手写的订单。
“李师傅,这是省城分店第一个月的预备订单。”
陈江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落在每个人耳中。
“三千件,白云系列连衣裙。”
三千件!
李卫国和两个徒弟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江河将那份订单,朝着李卫国的方向,又推了推。
“人手,我明天就可以去劳务市场帮您招来。”
“您,只需要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