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河茶社的招牌挂在二楼,字都掉漆了,看着陈旧,具有满满的年代感。
茶社里很吵,茶香里混着汗味和呛人的烟味。
“将军!”
“悔不悔棋?不悔我可吃了啊!”
“你这老小子,下棋跟打仗一样!”
茶社里吵吵嚷嚷的,有喊的,有拍桌子的,还有吵架的,这就是八十年代县城傍晚的样子。
陈江河推着自行车,稳稳当当的停在门口一棵老槐树下,熟练的上着锁。
陈江河没急着进去,只是站在台阶下安静的看着。
木门里,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背影很显眼。
那人坐在一张旧方桌旁,腰板挺得笔直,在这嘈杂的环境里,也显得很沉稳。
正是马德龙。
他面前的棋盘上,正杀得激烈。
他对面,一个穿着跨栏背心的老大爷摇着蒲扇,正抓耳挠腮,满头是汗。
马德龙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炮”,不急不慢的落下。
“啪。”
一声脆响。
老大爷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哎呀!”
老大爷一拍大腿,很是后悔。
“马科长,你这棋艺真是越来越厉害了!我走神一步,就让你给端了老窝!”
马德龙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多话,开始默默收拾棋盘。
他不好烟,不好酒,就喜欢喝茶下棋。
陈江河理了理衣领,这才抬步走上台阶。
他没直接找马德龙,先在柜台前停下。
“老板,来两份最好的毛尖,再来两碟瓜子,两碟花生。”
柜台后打瞌睡的老板抬起眼皮,懒洋洋的应了一声。
陈江河付了钱,自己端着一个旧木托盘,绕过几张桌子,正好走到马德龙那一桌。
“马科长。”
陈江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穿过嘈杂,传到马德龙的耳朵里。
马德龙收拾棋子的手停住了,抬起头。
当他看清来人是陈江河时,那张平时有些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小陈?”
他对面的老大爷也认出了陈江河。
“哎哟,这不是那个开服装店的大老板吗?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喝茶?”
陈江河笑着把托盘放在桌上,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推到马德龙面前。
“马科长,李大爷,我正好路过,闻着茶香就进来了。想着您二位肯定在这儿,就顺便请二位喝杯茶。”
李大爷顿时眉开眼笑。
“哈哈,陈老板客气了,你现在可是咱们安河县的名人,还记得我们这些老头子,难得,难得!”
马德龙的表情却很平静。
他没有碰那杯茶,只是看着陈江河。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找我什么事?”
他为人正直,不喜欢别人拐弯抹角,拉关系走后门。
之前帮陈江河,是出于公心,也是觉得他是个材料。
但他不希望这份欣赏,变成对方用来谋取私利的工具。
旁边的李大爷也察觉到不对劲,讪讪的闭上了嘴。
陈江河脸上没什么变化。
他拉过一张板凳,在桌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
“马科长您误会了。”
“我今天来,是专门来感谢您的。”
“感谢我?”
马德龙有些怀疑。
“对。”
陈江河点点头,神情诚恳。
“上次王富贵找人来店里捣乱,要不是您及时赶到,秉公处理,我那个小店,可能早就开不下去了。”
“这份情,我陈江河一直记在心里。”
他端起茶杯。
“这第一杯茶,我敬您。感谢您的公道,也感谢您对我们这些小个体户的爱护。”
说完,他把杯中茶水一口喝干。
马德龙看着他,没说话。
官场这么多年,他见惯了各种拍马屁的人。
陈江河放下茶杯,又给自己倒满。
“这第二杯茶,我是来向您请罪的。”
“请罪?”
马德龙这下是真的弄不明白了。
连旁边的李大爷都伸长了脖子。
陈江河自嘲的笑了笑。
“上次您帮我解了围,我本该第一时间登门道谢。”
“可那段时间,又是跟家里断绝关系,又是忙着新店开业,忙得焦头烂额,就把这事给耽搁了。”
“这是我做人不到位,没礼数。我自罚一杯,给您赔个不是。”
说罢,又是仰头一杯。
两杯热茶下肚,陈江河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马德龙的神色彻底缓和下来。
他这个人,看重的就是规矩和人情。
陈江河这两杯茶,一杯说公道,一杯说私情,把话说得明白,姿态也放得正。
马德龙终于伸出手,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茶。
他吹了吹茶叶,呷了一口。
“你是个有心的。”
这几个字,说明他彻底接受了陈江河的感谢。
旁边的李大爷见状,连忙打圆场。
“就是就是!陈老板年轻有为,不容易啊!来来来,喝茶,吃瓜子!”
陈江河笑了。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马科长,其实……我今天来,除了感谢和请罪,确实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请教请教。”
陈江河抓起一把瓜子,慢慢的磕着。
马德龙抬眼看他。
“说。”
“您也知道,我那个服装店,生意还算过得去。”
陈江河想着怎么说。
“最近订单越来越多,我师父他们三个人,日夜赶工都忙不过来。我就想着,能不能把生产规模扩大点。”
“这是好事。”
马德龙点点头,个体经济能发展,对全县的税收和就业都有好处。
“可我遇到难处了。”
陈江河叹了口气。
“我想成立一个制衣作坊,招十几二十个工人。可我那个裁缝铺,您是见过的,巴掌大点地方,根本施展不开。”
“我需要一个大点的地方,能摆下十几台缝纫机,还要能堆放布料。”
“地方最好在城郊,租金便宜,地方宽敞,关键是,电要稳定。您知道,我们做衣服的,就怕停电。”
陈江河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马德龙的反应。
马德龙没有立刻回答,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着。
他在工商局后勤科,管的就是这些事。
县里哪些单位有闲置的厂房仓库,他心里有数。
“除了厂房,还有一件事。”
陈江河没等他开口,接着说。
“我人民路那个店面,现在也觉得小了。每天挤得跟罐头似的,顾客体验不好。”
“我想换个大点的门脸,最好是临街的,有大窗户,我能做个橱窗展示,把咱们安河县的姑娘,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马德龙听着,也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
“你小子,野心倒是不小。”
马德龙放下茶杯,看着他。
“厂房,店铺。你想要租,还是想买?”
来了!
陈江河心里一动。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作为从经历过未来的人,陈江河很清楚的知道。
涉及到房产,都得买!
能买最好啊!
他当然也是想买。
“马科长,不瞒您说,我斗胆想问问……能不能买?”
陈江河的呼吸都放轻了。
“租来的地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万一房东眼红,说涨价就涨价,说不续租就不续租,我这几十号人,还有一堆机器,往哪儿搬?”
“要是能买下来,攥在自己手里,我这心里才算有了底,才敢放开手脚大干一场。”
旁边的李大爷听得直咋舌。
“我的乖乖!又要买厂房,又要买店铺!陈老板,你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
马德龙摆了摆手,示意李大爷别插话。
他审视着陈江河。
“买?你知道现在买一个厂房,一个店铺,要多少钱吗?”
“而且,国营单位的闲置资产,不是想买就能买的。手续复杂,牵扯的人也多,一个环节不对,就办不下来。”
他的话里,带着劝退的意思。
陈江河却迎着他的审视,坚定的说。
“钱的事,我正在想办法凑。我相信只要肯干,总能挣到。”
“至于手续……我这不是来请教您了吗?”
“您是这方面的行家,见识广,路子多。我就想问问您,我这个想法,到底有没有可能?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想试试。”
马德龙想了很久。
茶社里的嘈杂好像都远去了。
他的脑子里,飞快盘点着县里那些半死不活的单位。
忽然,两个地方跳了出来。
城东,原红旗农机厂的一个废弃仓库。
人民路中段,原县食品公司倒闭的一个门市部。
这两个地方,位置和面积都符合陈江河的要求。
关键是,这两个单位效益都不好,正愁着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换点钱给工人发工资。
如果陈江河真能吃下来,不仅解决了他的问题,也算是帮了那两个单位的忙,对工商局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一举三得。
想到这里,马德龙心里有了底。
他看着陈江河,缓缓开口。
“地方,倒也不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