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饭点。
老陈头没像往常一样去巷子里打牌,而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己床边。
他把那两本红色的房契从小心的拿出来,用袖子在封面上来回擦着。
每擦一下,他就咧开没牙的嘴笑一下。
那模样,比揣着两块金元宝还宝贝。
厨房里传来“滋啦”一声响,浓浓的肉香一下就飘满了小院。
陈江河腰上围着条旧围裙,正站在灶台前。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里的大铁勺在锅里翻飞。
锅里是红烧肉,肥瘦相间,裹着亮晶晶的酱色汤汁,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旁边的案板上,还放着切好的鸡块、洗净的青菜,还有一条处理干净的大鱼。
他这是要办一桌席面。
今晚,要开一场大会!
而人,他已经提前叫了。
院门被推开,猴子第一个到了。
他穿着身崭新的蓝夹克,头发抹了头油,梳得锃亮,整个人透着一股精神气。
“江河哥,我来啦!”
猴子咋咋呼呼的跑进来,看见灶台前的陈江河,立刻卷起袖子。
“我来帮你烧火!”
陈江河没客气,指了指灶膛。
猴子一屁股坐到小板凳上,熟练的往里添柴,一边扇风一边朝屋里喊。
“陈大爷!晚上好啊!”
老陈头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那俩宝贝房契,看到猴子,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明伟来了啊!”
猴子看到老陈头手里的红本本,挤眉弄眼的笑。
“大爷,您这宝贝可得收好了,这比金条都值钱!”
这话说到老陈头心坎里了,他重重的点了点头,把房契又往怀里揣了揣。
没过多久,李卫国带着两个徒弟也到了。
他们仨都换了干净的衣服,手里还提着一小袋自家种的青菜,显得有些拘谨。
“陈老板。”
李卫国走到院子里,看着这阵仗,有点发懵。
这又是烧肉又是炖鸡的,是要干啥?
他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
“李师傅,快坐。”
陈江河从厨房里探出头,用沾着油的围裙擦了擦手。
“小军,张勇,也别站着,随便坐。”
李小军和张勇局促的应了一声,跟着师傅在石桌旁坐下。
他们的眼睛却忍不住往那口大铁锅里瞟,那肉香味,实在太霸道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出现了一道身影。
是白素琴。
她今天特意穿上了那件白云系列的连衣裙,长发用发带束在脑后,露出白净的脖子。
她化了淡妆,整个人看着特别精神。
陈江河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门口的女人,那身衣服穿在她身上,比挂在店里当样品时好看一百倍。
白素琴也看到了他,她原本有些紧张,但在触及陈江河的目光时,心里忽然就安定下来。
她朝他轻轻笑了一下,眼神里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安心。
“老板。”
她轻声喊道,走进院子。
“店长来了!”
猴子热情的站起来打招呼。
白素琴笑着点头,然后自然的走向厨房。
“我来帮忙。”
她伸手就要去拿案板上的菜。
一只大手拦住了她。
陈江河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边,他抓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动。
“今天你是客,坐着就行。”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白素琴的手腕被他握着,一股热流从接触的地方传来,瞬间传遍全身。
她抬起头,看到陈江河专注的侧脸,心跳漏了一拍,乖乖的松开了手。
这一幕,被石桌旁的李卫国尽收眼底。
他这个过来人,哪里还看不出什么。
老裁缝心里“咯噔”一下,再看向陈江河时,感觉又不一样了。
这年轻人,不仅事业搞得大,这……这本事也不小啊。
很快,菜都上齐了。
红烧肉、辣子鸡、清蒸鱼、炒青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
陈江河解下围裙,拿出几瓶白酒和汽水。
“今天把大家叫来,没别的事。”
他给每个人都倒上酒或者汽水,最后给自己满上一杯。
“第一,是为了庆祝。”
他举起杯子。
“庆祝咱们腾飞服装店开门大吉,生意兴隆!”
“好!”
猴子第一个起哄,其他人也纷纷举杯。
一杯酒下肚,气氛热烈起来。
张勇胆子大,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又舍不得吐出来,满嘴流油。
“好吃!太好吃了!”
陈江河笑了笑,又给自己倒满一杯。
“这第二件事,就是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
他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看向他。
只有猴子,还在优哉游哉地啃着鸡爪,一副“我知道内幕”的得意模样。
陈江河不急着说,他看向爷爷。
老陈头接收到孙子的示意,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然后颤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那两本房契。
他把两本红色的册子,“啪”的一声,郑重的拍在了石桌上。
桌子上的油碟被震得跳了一下。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两本鲜红的册子上。
李卫国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离得最近,清楚的看到了封面上那几个烫金大字。
房屋所有权证。
“这……这是?”
李卫国的嗓子发干,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江河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在其中一本上敲了敲。
“这本,是为民路一百二十七号那个门市的。”
他又敲了敲另一本。
“这本,是城东红旗农机厂那个废弃仓库的。”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
“从昨天起,这两个地方,就是咱们的了。”
“我买下来了。”
院子里一下就没了声音。
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爆响。
李卫国的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买下来了?
那个一百多平的大门市?
那个一千多平的大仓库?
他不是在开玩笑吧!
那得多少钱?三万?四万?
这个前几天还在为几百块布料款发愁的年轻人,转眼间就买下了两处房产?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旁边的李小军和张勇,更是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敢相信的神色。
白素琴用手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她心里除了震惊,更多的是一股说不出的骄傲。
这个男人,是她的男人。
“咕咚。”
李卫国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他看向旁边一脸得意的猴子,又看了看满脸骄傲的老陈头,最后把视线定格在陈江河身上。
“陈……陈老板……你……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
猴子把啃完的鸡骨头一扔,抢着说。
“我跟江河哥昨天下午刚从工商局出来的!合同都签了!王局长亲自盖的章!”
“不信你们看!”
猴子指着房契上“所有权人”那一栏。
“陈江河!看见没有!白纸黑字!”
李卫国凑过去,眯着眼睛仔细看。
当他看清那三个钢笔字时,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一下就冲了上来。
他猛的坐直身体,看着陈江河,眼神都变了。
他之前还觉得陈江河是胆子大,敢想敢干。
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胆子大,这根本就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而自己,居然有机会跟着这样的人做事。
李卫国的心脏“砰砰”直跳。
他只觉得手心冒汗,既兴奋,又有点后怕。
幸好,幸好自己当初选择相信他!
陈江河将所有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端起酒杯,再次站起身。
“我介绍一下。”
他指了指身边的猴子。
“这位,马明伟,大家叫他猴子就行。”
“从今天起,他正式加入咱们的团队。店铺的装修,厂房的改造,以后都由他来负责。”
猴子“噌”的一下站起来,挺着胸膛,脸上有些紧张的红晕。
“大家……大家好!以后还请各位师傅、嫂子多多关照!我保证把江河哥交代的活儿干好!”
他说完,还煞有介事的鞠了一躬。
李卫国连忙站起来。
“马兄弟客气了,以后都是一家人。”
白素琴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经过刚才房契的冲击,现在再宣布什么消息,他们都能平静接受了。
陈江河点了点头。
核心的技术团队有了。
忠诚的后勤主管有了。
得力的销售店长也有了。
一个初具规模的团队,班子算是搭起来了。
他放下酒杯,杯底和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院子里的喧闹和兴奋,慢慢平息。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陈江河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神情变得严肃。
“今天这顿饭,是庆功宴,也是动员会。”
他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从李卫国激动的脸,到白素琴信赖的眼,再到两个徒弟敬畏的神态,最后停留在猴子充满干劲的脸上。
“房子和厂房,只是一个空壳子,是咱们事业的起点。”
“未来能把它填多满,能让它变成多大的家业,不看我一个人,要看我们在座的所有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院子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以,从现在开始……”
陈江河顿了顿,一字一句的宣布。
“咱们腾飞服装的第一次全体员工大会,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