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钟,铁牛带着老憨和刘二到了码头。
三个人加上陈江海,四个人开始搬鱼。
一千斤带鱼从鱼堆上铲进竹篾筐,再从栈道抬到楚辞号的中舱里。
四个人来来回回搬了二十来趟。
陈江海站在舱口接筐,把筐里的带鱼一条一条码进舱里。
银白色的鱼身在阳光下闪着光。
“海哥,这鱼还新鲜得很呢,到了县城品相不会掉吧?”老憨在栈道上抹了把汗。
“不会。走水路四十分钟,天冷,到了就过秤。”
“那就好。”
搬完鱼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陈江海把舱盖板盖好,从船上跳到栈道上。
小宝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
他蹲在栈道边上,手里攥着那根深蓝色的彩色铅笔,在一块扁石板上画线。
一条歪歪扭扭的蓝色横线。
从石板左边画到右边。
“你画什么呢?”
“画海。”
“在石头上画?”
“纸用完了。娘说下回去镇上给我买。”
陈江海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石板上那条蓝色的线弯弯曲曲的,但颜色浓烈。
“画得歪了。”
“海本来就不直嘛。你看。”
小宝指着码头前面的海面。
海平线在远处微微弧着。
“那是因为地球是圆的。”
“什么是地球?”
“就是我们脚底下踩的这个大球。”
小宝低头看了看脚底下的石板。
“脚底下是石头。”
“石头底下还有土,土底下还有更多的石头,所有的石头和土加在一起就是地球。”
小宝想了一会儿。
“那地球有多大?”
“比你爹打的鱼多得多。”
小宝咧嘴笑了。
“那我画不下了。”
陈江海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把铅笔收好,别磨秃了。”
“知道了。”小宝把蓝色铅笔宝贝地揣进兜里。
陈江海站起来看了一眼天。
太阳快到正午了。
他得出发了。
“铁牛,你留在码头守鱼。老憨刘二回去歇着。”
“好。”
“小宝,回家去。”
“我要等你回来。”
“我去县城送鱼,回来得傍晚了。你在家等着。”
“那你给我带什么?”
“带什么?”
“你每次出门都带东西回来。”
陈江海看着他。
六岁的小孩子,黑亮的眼珠子,认真得跟大人一样。
“给你带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回来再说。”
“那你骗人。”
“你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小宝想了想,确实没有。
“那你快去快回。”
“行。”
陈江海解开楚辞号的缆绳跳上驾驶舱。
启动柴油机。
嗡的一声响。
铁甲船缓缓离开栈道。
船头劈开平静的海面,朝临海县城方向驶去。
小宝站在栈道上看着那条深蓝色的船越来越远。
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从兜里掏出蓝色铅笔在手背上画了一条线。
跟海一样的颜色。
楚辞号走了四十分钟到了临海县城码头。
陈江海靠好船,跳上码头,朝机械厂方向走了。
机械厂在县城东边,离码头不远。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就到了。
后门库房旁边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精瘦男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
“你是马全有马采购?”
“你是陈江海?”
“对。鱼在码头船上。一千斤带鱼。”
马全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王德发跟我说你是个打鱼的,怎么穿着中山装跟个干部似的?”
“打鱼的不能穿中山装?”
马全有干笑了一声。
“走吧。去码头看鱼。”
两个人走到码头。
马全有跳上楚辞号,掀开舱盖板看了一眼。
“这鱼品相可以。”
他伸手捏了一条带鱼的尾巴提起来翻看。
“鳞片齐的,肚子也没破。比供销社的冻鱼好太多了。”
“那就过秤。”
“我这边没秤。”
“我船上有。”
陈江海从驾驶舱角落里拎出一杆弹簧秤。
不大。
但称一千斤以内的东西够用。
两个人花了半个多钟头把一千斤带鱼过完了。
“一千零一十二斤。”
“零头抹了。算一千斤。”
马全有看了他一眼。
“十二斤你也不要?”
“不要。整数好算。”
马全有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九百五十块。王经理交代了你不赊账,我全带来了。”
陈江海接过信封点了一遍。
九十五张十块面额的。
“数对了。”
他把信封揣进中山装内兜。
马全有指挥厂里的两个工人把鱼搬上板车拉走了。
走的时候他回了一句。
“陈老板,你这鱼要是长期有,我们机械厂食堂每个月能吃五百到八百斤。”
“有了给你传话。”
“供销社那条线?”
“供销社的孙同志找得到我。”
“好。”
马全有走了。
码头上又剩陈江海一个人。
他靠在楚辞号的船舷上,从内兜里把信封拿出来摸了一下。
九百五十块。
加上今天上午纺织厂的两千块。
今天一天到手两千九百五十块。
加上昨天的九千四百八十块。
光这几天卖鱼的现金收入已经一万两千四百三十块了。
还有纺织厂明天来拉的一千斤九百五十块。
和码头上剩的两千七百斤带鱼加八百斤鲅鱼。
以及冰柜里的一百斤冻虾。
他把信封揣回去,解开缆绳跳上驾驶舱。
楚辞号的柴油机嗡地一声响了起来。
他没有直接回南湾村。
他拐了个弯,往石浦镇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