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濮之战,晋人以德礼取胜,令中原诸侯向归。可是,晋人的德礼如同敲门砖,一旦敲开霸主的殿堂,手握优美的中原权杖,那德礼之砖,渐渐丢失了。
卫国把晋国的老祖宗虞叔都折腾出来了,晋文公只得放了卫成公。折腾到冬天,他不想再管卫国了。还有一个楚国的死党,不仅与楚为盟,还与楚为亲,直至今日也不来参盟。他要收拾那个蕞尔小邦!
公元前632年11月,岁已入冬,晋文公率诸侯大军将许国都城颍阳包围起来。
天气乍然寒冷,年近七旬的晋文公冒着凛冽的寒风驱车近城视察。可一回大帐,就高烧不止。一连数天,病情不断加剧。盟主病倒,诸侯战心全无。鲁僖公悄然退兵,经过济水之时,便趁火打劫,令臧文仲领兵将曹国的济西之地全占了。
诸侯开始私分国土,曹国人不干了!
晋国曾私下承诺,若曹与楚告绝,必复曹国!曹当时就与楚绝交。现在卫已复国,为何不释放国君,为曹复国?
曹国众臣愤愤不平,聚在一起,商量复国之策。一名叫侯獳(nòu)的小臣心想,你盟主生病,必是言而无信所致,便对大家说道:“闻晋侯染疾,正可以重币贿其筮史,卜卦病因,是为失信所致。晋侯必复我曹也!”
众臣一听,是个好办法,便依计而行。
侯獳悄悄带人赶到许国前线,用重金买通晋军筮史,嘱其依言卜卦。筮史收了重金,来到君主大帐外,装模作样地说道:“君侯大病,必有天意,待我卜卦问之。”说完卜了一卦,他对着卦象大声说道:“晋复曹祚,君侯大安!”
晋文公一惊,忙把筮史唤入帐内,问道:“爻辞何意?”筮史说道:“昔齐桓公召盟天下,封异姓诸侯;今晋侯举盟中原,灭同姓诸侯!皇天鉴矣!岂无凶灾?曹叔振铎,文王之子,晋祖叔虞,武王之子!岂可会盟诸侯而灭兄弟之国?且卫曹同姓,同罪异罚,非礼也,能无恙乎?”
晋文公一听,是啊,自己称霸,兄弟之国遭殃,难怪疾病上身,这是先祖叔虞在惩罚自己呀!便立即下令:“为曹复国!”
但是,鲁国还是霸占了济西之地,就是不还。
这时,楚国的救兵迟迟未到,许男沉不住气了,便派人出城向晋国求和。病中的晋文公已无力征战,而且北狄侵齐伐卫,气焰日益嚣张,晋国北疆也深受威胁。他只好接受投降,撤军回国了。
平卫国之乱,复曹国之位,又依礼退兵,新任霸主虚心纳谏,有礼有节,使人心向晋,自己的病也果然好了许多。闲不住的他又开始改组军队。
晋国有三军,还有二行。行,指的是步兵师。他召集众臣宣布:改二行为三行,即把两个步兵师扩编为三个,驻北疆抵御戎狄。
胥臣奏道:“昔荀息助先君假道灭虢,才智过人,忠心卓著,不幸横遭屠戮!其子林父温良恭敬,宜将中行,以彰其父之臣节也!”
荀息是继士蒍之后晋国的大智者,可惜受献公遗命辅佐骊姬之子奚奇,被里克无奈杀害。晋文公依胥臣之谏,令荀息之子荀林父为中行元帅;又令当年背叛丕郑与七舆大夫的屠岸夷之子屠击为右行元帅;令先友之子先蔑为左行元帅。
与三军一样,三行也以中行元帅为主帅。荀林父从晋文公的车驾一跃而为中行元帅,从此以中行为氏。成为中行氏的始祖,只可惜,这一氏族后来几乎与晋国同时灭亡,少数流落到匈奴去了,后匈奴又被汉武帝所灭,中行氏族没有传承下来。
晋国三军加三行,实质拥有六军,已与天子军队规模相同,是严重的无礼之举。但晋文公自觉胆气更足,到了冬天,他又传檄诸侯,举温城之盟,并特召岳父参加。
秦穆公只好来了。可老叫花子仍然不满,又派人进都召天子前来参加!这招有点过份!温城本来是天子之城,你把它诈取也就算了,还要召天子前来,不是故意让他难堪吗?这下惹怒了一百多年后的孔老二,他在编《春秋》时大骂道:“以臣召君,不可以训!”当然,那时老叫花子已经听不见了!
天子无奈之下,只好以狩猎为名,前来参盟。可天子和诸侯都没想到,晋文公竟向天子要求:讨伐郑国!
城濮之战后,八面玲珑的老胖子几乎把郑国的存粮全部献给了老叫花子,为他鞍前马后,献尽殷勤。可当年流亡时被拒之门外的耻辱,让老叫花子无法释怀,他必雪耻而后快!天子只有点头的份了!
公元前631年大年刚过,晋文公便派上卿狐偃召中原诸侯到晋国的翟泉商讨伐郑!齐、宋、秦、陈都不想战,无奈派大夫前来参会,只有鲁僖公亲自赶来了!霸主释放死瘸子,给了他天大的面子,他又抢了曹国的济西之地,也要来看看霸主的脸色啊!果然晋文公不提还地于曹,只下达了一个命令,讨伐郑国!
五国实在不想打这一仗,拖拖拉拉,准备了一年多,看到楚国没有反应,才将新郑包围起来。
晋军驻扎在今河南新郑以北的函陵,秦军驻扎在今河南中牟县南面的汜南。
此次伐郑,晋文公还有一个目的,他要废掉亲楚的郑文公,另立公子兰为君。因此,他把郑文公驱逐到晋国的公子兰也带来了。
六国联军大兵压境,郑国朝野一片恐慌!这次伐郑,可是得到天子批准的,老叫花子如果真把郑国灭了,天下之人有何话说?
最为忧心的是叔詹。他明白,灾祸是他引起的。当年,晋侯流亡到郑国时,叔詹其实希望哥哥礼遇他,可哥哥不听,他便谏言杀了他,以免为郑国留下后患。
现在,老叫花子要报复了!如果把自己的人头送上,老叫花子会不会饶过郑国呢?
这天,郑文公召群臣会商,可众臣耷拉个脑袋,都不说话。向来脑袋灵光的老胖子也无计可施,便骂群臣道:“值此危急之时,尔等果若坐待国亡乎?”
叔詹主意已定,上前谏道:“晋侯此番来伐,其意在我!昔晋侯巡游至郑时,我谏君上诛杀之,是以构罪晋侯。若以我之人头献上,晋侯必然退兵。”
“不可!拒晋侯于城门者,寡人也,上卿不必罪己过甚!”郑文公慌了,赶忙制止弟弟。
一位叫佚之狐的老臣也劝道:“晋侯怒我亲楚,非憎上卿一人也。”
众臣也劝道:“上卿不可轻生。”
“若不献我之头,众同僚可有它法?”叔詹回头,目光扫视众人。
郑文公喊道:“大司马何在?”
老臣石癸上前一步:“卑臣在!”
“尽选城中壮丁充军,与晋人决一死战!”
“卑臣领命!今已征兵万余,可以一战,老臣去也。”
老司马向郑文公鞠躬九十度,又回向众臣僚拱手作别,步履坚定地走了,众人都低头不语。石癸这是在做赴死前的告别啊!
叔詹心情悲凉。回到家里,沐浴更衣后,将妻子儿女召到堂前,说道:“今晋侯领六国联军压境,国家危在旦夕,此皆我昔日无礼于晋侯所致也。一人之罪,安得殃及国人?我欲奉首级献于晋侯,以期退兵。我去之后,尓等勿悲,须以国家苍生为念,忠心事君,国安而家和,我之愿也。”
“老爷,不可——”老妻一听,趴在地上哭号起来。
“父亲,何以出此下策?可另谋退敌之计也!”儿子也哭喊道。
“尔等有何退敌之计?”叔詹问道。
儿女们哑口无言。叔詹转身进入厢房,将门闩住,拿起一条早已准备好的白绫,登上一条高凳,把白绫挂在侧梁上,打了一个结,将头伸了进去,两腿一蹬,把高凳蹬倒,身子立即悬了起来。
“老爷——”
“父亲——”
妻儿在门外拍打着门扇,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听见高凳倒下的声音,妻子一下瘫倒在地上。有人喊道:“把门撞开!”众人立即把老母亲抬走,用力撞门。可门太结实,大儿子的身体撞不开,便找来一根粗树干,众人抬起用力猛撞。门,终于撞开,众人冲了进去。可是,已经晚了,叔詹的眼珠暴突,长舌下垂,已经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