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但照不进振武伯爵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内此刻凝固的空气。
花厅里,薛灵正对着那两只从长宁侯府打包回来的水晶肘子发愁。
“这也太多了。”她戳了戳那层颤巍巍的肉皮,一脸惋惜,“这种天气放不住,明天就该馊了。丰年珏,要不咱们把你那个冰窖打开?这肘子值五两银子呢,浪费可耻。”
丰年珏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看着薛灵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袋里那枚冰冷的免死金牌。
“馊了就扔了。”他淡淡道,“我不缺这五两银子。”
“败家爷们。”薛灵嘟囔了一句,刚想切一块肉下来,耳朵突然动了动。
她停下刀,侧过头,眼神瞬间变得像猎豹一样警觉。
“怎么了?”丰年珏问。
“脚步声。”薛灵皱眉,手中的剔骨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很多,很整齐,而且……穿着铁靴子。”
那是军队才有的行军声。
话音未落,伯爵府那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重重地撞击,发出“轰”的一声巨响,连带着桌上的水晶肘子都颤了三颤。
“开门!大理寺办案!”
一声厉喝穿透门板,紧接着是兵铁交戈的嘈杂声。伯爵府的家丁还没来得及拦,两扇朱红大门就被蛮横地撞开。
两列身穿玄铁甲胄的禁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入,瞬间填满了前院。
长刀出鞘,寒光森森,将整个花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人,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容阴鸷,正是大理寺卿,刘崇。
他是瑞王的死忠,也是条逮谁咬谁的疯狗。
“哟,这么大阵仗。”薛灵非但没站起来,反而一脚踩在凳子上,手里依旧抓着那把剔骨刀,“这是来抢肘子的?”
丰年珏放下书,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底那一抹温度彻底冷了下来。
“刘大人。”丰年珏声音清冷,“私闯一品伯爵府,惊扰本官家眷,这罪名,你担得起吗?”
“丰大人,少拿官威压我。”刘崇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文书,“本官今日是奉旨拿人!有人举报,你私藏朝廷钦犯,意图谋反!”
“钦犯?”丰年珏挑眉,目光讥诮,“本官这府里,除了老弱妇孺,就是些只会做饭的厨子。刘大人莫不是在梦里断案?”
“是不是梦,看了便知!”
刘崇手一挥,身后一名文吏立刻展开一幅画像。
那是一幅有些年头的画像,纸张泛黄,但画工极佳。
画中是一个身穿战甲的男人,眉宇间英气逼人,那双眼睛,透着一股不驯的野性。
而最关键的是,那男人的眼角眉梢,与此刻正踩着凳子啃肘子的薛灵,竟有七分相似。
“逆贼薛长风!”刘崇指着画像,声音陡然拔高,“二十年前西北谋逆的主帅!丰年珏,你身边这女子,便是薛家余孽,薛灵!”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赶过来的陆氏两眼一翻,直接晕在了丰付瑜怀里。
丰付瑜也是脸色惨白,双腿打颤。薛家逆案,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薛灵啃肘子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眨了眨眼,看看画像,又看看刘崇,最后一脸茫然地转头看向丰年珏。
“他说这画上的人是我爹?”薛灵指了指画像,“这大胡子谁啊?长得这么凶,还没我爹那个铁匠顺眼。”
刘崇冷哼:“还敢狡辩!来人,呈证物!”
一名禁军上前,手中托盘里放着一张拓印的图纸。
“这是从刑部架阁库调出的薛家军帅印图腾——双生莲。”刘崇目光死死盯着薛灵腰间,“薛姑娘,把你腰上的玉佩拿出来对对?”
薛灵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块不起眼的青玉佩。那是老爹临死前塞给她的,说是以后没饭吃了能当几个钱。
她低头看了一眼。
玉佩上,并蒂莲花,一半浮水,一半沉泥。
跟那图纸上一模一样。
“这……”薛灵有些懵了。她在江湖上漂了这么多年,一直以为自己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或者是某个落魄铁匠的女儿。
怎么突然就成了逆贼之后了?
“大胆妖女!还不认罪!”刘崇见状大喜,拔出佩剑直指薛灵,“薛家满门抄斩,竟然漏了你这个孽种!今日我就要替天行道!”
“慢着。”
薛灵还没动,丰年珏却先动了。
他站起身,挡在薛灵面前。
单薄的身影,在数十把长刀面前显得格外脆弱,却又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刘大人眼神不好。”丰年珏伸手,将薛灵腰间的玉佩一把扯下,紧紧攥在手心,“这不过是市井上随处可见的地摊货,五文钱一块。怎么,刘大人是想屈打成招?”
“丰年珏!证据确凿你还敢包庇!”刘崇气急败坏,“画像在此,信物在此!你若是再敢阻拦,便是同谋!来人,把这两个反贼一起拿下!”
“哗啦——”
数十名禁军齐齐上前一步,枪尖直指两人咽喉。
杀气逼人。
薛灵看着那些晃眼的兵器,心底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冤枉的不爽。
她伸手扯了扯丰年珏的袖子。
“喂。”薛灵小声问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我爹……真是坏人?是那个什么逆贼?”
她在江湖上混,最讲究个义字。
虽然她贪财好色(划掉,好财),但从来不干伤天害理的事。
如果她爹真是个大坏蛋,那她这一身本事,岂不是脏的?
丰年珏回过头。
这种时候,他竟然还在笑。
那双总是藏着算计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有化不开的温柔和坚定。
他没有看那些即将落下的屠刀,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迷茫的姑娘。
“薛灵。”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薛灵感觉到他的掌心全是冷汗,冰凉刺骨,但握着她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的骨头都揉进血肉里。
“你爹是不是坏人,我不清楚。”丰年珏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但我知道,你是我的。”
薛灵心头猛地一颤。
“既然是我的人,那这世上,便没人能动你分毫。”丰年珏抬起头,脸上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紫檀木盒子,却没有打开,只是紧紧握在左手。
“管家!”丰年珏厉喝一声。
躲在柱子后面的管家浑身一抖:“二……二爷?”
“关门。”丰年珏目光扫过满院禁军,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一字一顿:
“无论是谁,敢踏入这花厅半步,杀无赦。”
“丰年珏你疯了!你要造反吗!”刘崇惊恐地大吼。
抗旨不遵,聚众拒捕,这是要掉脑袋的!
“造反?”丰年珏冷笑一声,左手大拇指顶开了紫檀木盒的一角,露出里面那一抹金色的幽光。
“这罪名太大,本官担不起。但今日若是有人想动我的夫人……”
他转头看向薛灵,那眼神里像是燃着两团火。
“薛灵,怕吗?”薛灵愣愣地看着他。
这个平日里连走路都要人扶、吃个苹果都嫌皮硬的病秧子,此刻却为了她,站在了整个大夏律法的对立面。
她突然笑了。
那颗小虎牙露出来,带着几分平日里的嚣张和匪气。
“怕个屁。”薛灵手中的剔骨刀猛地一挥,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
“老娘这辈子,除了穷,还没怕过别的。”她背靠着丰年珏,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这个曾经被她视为肉票的男人。
“这一单,咱们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