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早已得了信,亲自迎了过来,笑容满面地向昭明与萧珩行礼问安:“不知公主殿下与六皇子殿下驾临,臣妇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昭明公主摆摆手,笑容明媚:“许夫人不必多礼,是我和皇兄不请自来,叨扰了您的雅集才是。这别苑的梅花开得可真好,比宫里暖房里精心侍弄的还要有风骨。”
她说着,亲热地拉起宋氏的手:“夫人今日气色也好,看着年轻了好几岁呢。”
宋氏被公主逗得合不拢嘴,连声道:“殿下折煞臣妇了。快请入座,尝尝新到的明前龙井,暖暖身子吧。”
她说着,亲自引着昭明和萧珩在上首落座。
水榭内空间开阔,座位分散,众人便也各自寻了舒适的位置坐下。
仆役们穿梭其间,奉上热茶和精致的点心。
梅香、茶香、炭火交织在一起,驱散了早春的微寒,营造出一种温馨愉悦的闲适氛围。
沈霁舟自然地寻了许烟薇附近的位置坐下。
他并未刻意与她说话,只是在她抬手欲取茶点时,不动声色地将盛着蜜渍金桔的青玉小碟往她手边推了推。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许烟薇抬眸,正对上他温煦含笑的目光。
她微微颔首,拈起一颗金桔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化开。
陆鸿渐则选了个能看清所有人的位置,大刀金马地坐下。
他目光如炬,将沈霁舟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中那股憋闷之气更甚。
端起茶杯,他牛饮般地喝了一大口,却被刚沏好的热茶烫得眉头紧皱,强忍着才没失态。
只是这模样不禁引得邻座一位公子忍俊不禁,陆鸿渐狠狠瞪了对方一眼,那公子立刻噤声,讪讪地转过头去。
陆鸿渐烦躁地将茶杯重重放下,杯底磕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这声响吸引了萧珩的注意。
他看向陆鸿渐,这位陆小将军的英武之名他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气势逼人,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躁郁,他却不解。
萧珩朗声道:“陆将军巡防京畿,劳苦功高。方才一路行来,见别苑守卫森严,井然有序,想必是将军麾下之功。”
陆鸿渐被皇子点名,收敛了几分烦躁,抱拳道:“殿下过誉,这些都是微臣分内之事。”
“将军过谦了。”萧珩笑着,目光转向水榭外。“京畿安危,系于将军一身。今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在这暖阁梅香中品茗赏景,亦多赖将军守护之功。”
他这话,顿时让好些姑娘的目光,都落在了陆鸿渐身上。
陆小将军少年成名,在京城里实则是诸多千金小姐心中的中意人选。更何况,他的父亲还是当朝左都御史,这样的家世,谁不眼馋?
今日许府做东,倒是也给了她们机会能够亲近这位将军一番。
“殿下言重了。”陆鸿渐脸色好了些许,紧绷的肩背也放松了些。
这时,水榭角落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裴宝珠小脸咳得有些泛红,许明悦正一脸心疼地轻拍她的背。
“宝珠可是冷了?还是这炭火气闷着了?”宋氏关切地问道,又冲侍女吩咐:“快给表姑娘换杯温热的杏仁露来。”
许明悦一脸心疼:“多谢嫂嫂关怀。宝珠这孩子呀,就是身子弱,春日里风一吹就容易咳嗽,不碍事的。”
萧珩的目光也落在了裴宝珠身上。
这少女身形单薄,穿着一身素色袄裙,更显得楚楚可怜。她咳得眼角泛起了泪光,如同雨打过的梨花一般。
萧珩不禁关切了一句:“春日风邪,姑娘确实应该仔细将养。”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裴宝珠的耳中。
裴宝珠抬起泪盈盈的眼眸,怯生生地望了过去。
只见那位清贵的皇子殿下正温和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没有丝毫轻视,只有纯粹的关怀。
他坐在那里,通身的气度仿佛与这满园的梅香融为一体,清雅而高洁。
裴宝珠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几许。
她慌忙低头道:“谢……谢殿下关心。”
许明悦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瞬间的失神和羞涩,心中一动。
她看向萧珩,这位深受圣宠却尚未婚配的皇子殿下,心思顿时活络起来。
定定神,她面上忙堆起感激的笑容:“殿下仁心,是我们家宝珠的福气。”
萧珩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未再多言。
水榭内又恢复了言笑晏晏。
昭明拉着许烟薇和许令纭,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哪种梅花簪鬓最好看。
许令纭看了半晌,折了一枝半开的红梅,笑着递给昭明:“殿下,您看这支,颜色正,花苞也精神,簪在鬓边定是极美!”
昭明接过来比画着,眼睛亮晶晶的:“嗯,好看!”
她又看向许烟薇:“烟薇,你也挑一支嘛。”
许烟薇含笑婉拒:“殿下簪花是锦上添花,我今日这身素净,倒不必簪花了。”
一旁的萧珩见状,笑着道:“花之美,本在天然,簪与不簪,各随心意。许大姑娘这份『素处以默,妙机其微』的意趣,倒与方才那株老梅相得益彰。”
他出口便是《二十四诗品》中的句子,既文雅又妥帖。
许令纭的听着心中赞叹,忍不住又偷偷看他。
萧珩察觉到她的目光,对她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却明朗,如同穿透云层的阳光。
许令纭只觉得心口又是一阵乱跳,赶紧别开脸,假装去闻手里的梅花,耳根却悄悄红了。
这一幕,全都落在了裴宝珠的眼中。
她是头一回看见萧珩,却不知许令纭与他是不是旧相识。
可是,他们二人之间的互动看起来是这样熟稔,着实叫她有些羡慕。
不过许令纭是许府嫡出的二姑娘,她一个江南来的许府远亲,又能拿什么与人家比较呢?只是方才萧珩那温和的话语,实在让她有些动容。
她一直觉得自己仿佛是母亲的一个心爱的物件,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要符合母亲的期待就行。
但是看着萧珩,看着围绕在他身旁的许令纭,还有许烟薇,她忽然有些自惭形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