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此事，沈霁舟却摇了摇头。
“目前尚未探知。虞家当年遭逢大难，亲人离散，生死不明。云沧澜能活下来并创下这番基业，已是九死一生。他是否知晓其他内情，需要更进一步的接触才能确认。”
他说着顿了顿，忍不住轻叹了口气：“但是烟薇，贸然相认，风险太大。况且，他能在仇敌环伺之下隐姓埋名，将商行经营至此，其心性之坚韧、戒备之深，恐皆非常人所能及。”
许烟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澄澈。
沈霁舟的顾虑是对的。
舅舅背负着血海深仇，在暗处蛰伏壮大，已是不易。
自己若是贸然出现，带来的未必是亲人相认的喜悦，更可能是暴露他行踪的危险，甚至……可能为他再度引来杀身之祸。
“我明白。”她声音恢复了平稳，“此事急不得。能确认他的存在和身份，已是天大的进展。烦请先生的人，继续暗中留意，莫要惊动。待时机成熟……”
“我明白。”沈霁舟浅浅笑了一下。
许烟薇虽然没有说完，但他们彼此都明白，这个时机，需要更缜密的筹谋。
“放心。”沈霁舟抬手，想要轻轻拍一拍她的肩，但犹豫片刻，只是为她扶正了发间的玉兰簪。“南珠府那边我会持续关注，若有新的动向，定第一时间告知你。”
许烟薇的心波微微荡漾，轻轻应了一声。
沈霁舟笑笑，又问：“你今日，神色间似有思虑。怎么了，今日在大相国寺的事情，进展不顺利？”
他问得含蓄，但许烟薇心知，以他的敏锐，恐怕早已察觉此间异常。
是以，她也没有隐瞒，简略地将今日皇后“偶遇”裴宝珠抚琴一事说了，末了，也将苏玉容发现周嬷嬷与疑似印子钱掮客交易之事道出。
“姑母为推宝珠上位，耗费甚巨。府中份例与她的嫁妆，怕是早已捉襟见肘。”许烟薇的声音带着冷意，“如今看来，这印子钱，便是她填补亏空的『生财之道』。”
沈霁舟的眉头微微蹙起。
印子钱，九出十三归，利滚利，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许明悦竟敢沾染这等阴私勾当，简直丧心病狂。
他沉声道：“此乃饮鸩止渴，更是取死之道。一旦事发，不仅她自身难保，整个许府都要受其牵连。御史台的弹章，只怕顷刻便至。”
“正是如此。”许烟薇点头，“所以，这条线必须尽快掐断。不仅要阻止她继续为祸，更要拿到切实的证据，让她投鼠忌器，不敢再对令纭和宝珠肆意妄为。”
她看向沈霁舟，眼神带着请求：“表姐已答应我会在府内留心，寻找可能的突破口。但府外，那个刀疤跛脚的掮客，还有放贷的源头……恐怕还需借重先生之力。”
沈霁舟没有丝毫犹豫，正色道：“此事交给我。镇远侯府在京城三教九流中亦有耳目，一个特征如此明显的掮客，又是常跑西市的，查起来不难。”
许烟薇瞬间松了口气：“多谢先生。此事我着实不方便出手，只能……”
“我明白。”沈霁舟打断她的话，宽慰般地点了点头。“放心，顺藤摸瓜，找到幕后放贷的庄家，拿到账目铁证，不是难事，我会尽快安排下去。”
“那一切就有劳先生了。”许烟薇心中这块石头也终于落地。
有沈霁舟在外追查，此事便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分。”沈霁舟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你在府内，也要多加小心。你姑母如今被巨额亏空压着，行事只会更加不择手段。你……定要护好自己。”
“我会的。”许烟薇应道。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沈霁舟便不再多留，以免引人注目，很快登上马车离去。
青帷小车辘辘驶远，融入寺外官道的车马人流中。
许烟薇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夕阳的金辉洒满庭院，禅寺的晚课钟声悠扬响起，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却洗不净这方寸之地酝酿的阴谋与算计。
不过，无论如何，舅舅云沧澜尚在人世的消息，总算也是一种宽慰。
许烟薇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尽数压下，转身走向许府女眷们暂歇的院落。
时辰不早了，再过一会儿，她们便该一同启程回府了。
只是，刚踏入小院的月洞门，许烟薇便见许明悦身边的另一个心腹丫鬟，正神色焦急地守在许明悦歇息的禅房外，四处张望。
看到许烟薇，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连忙低下头行礼：“大姑娘。”
许烟薇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走近两步，禅房内便隐约传来许明悦极力压抑的声音。
“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那婆子好大的狗胆！她也不想想，没有我……”
后面的话模糊下去，显然许明悦意识到失态，强行压低了。
许烟薇眯了眯眼，心中有一丝了然。
似乎，许明悦派周嬷嬷去换回来的东西，远低于她的预期。
不知是印子钱庄家抽成狠辣，还是那掮婆子从中又克扣了一层？
贪婪者的联盟，从来都是如此脆弱。利益稍有不均，便是猜忌与怨恨的温床。
她敛去所有情绪，脸上重新挂起温婉得体的浅笑，示意垂缃上前叩门。
“姑母，咱们一会儿就该动身回府了，烟薇特来请姑母。”
禅房内，许明悦的声音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后，房门被拉开。许明悦站在门内，脸上的神态几乎挂不住，眼底翻涌着未散的怒意。
她看到门外的许烟薇，强挤出一个笑容：“是烟薇啊，进来吧。正收拾着呢，这就好了。”
许烟薇仿佛对屋内压抑的气氛毫无察觉，只是目光飞快地扫过室内。
只见许明悦手边的小几上，随意丢着一个被揉皱的小纸包，依稀可见里面透出银票的一角，但数量显然不多。
旁边还散落着几页墨迹淋漓的账纸，上面的数字被朱笔狠狠划了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