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烟薇的心骤然被攥紧,几乎停止了跳动。
她能感受到身后那目光的灼热,沉重得仿佛要穿透她单薄的肩胛,直抵灵魂深处。
她缓缓转过身,依旧微低着头,目光落在云沧澜腰间那块并无多少纹饰的深色玉佩上,声音压得低而沙哑:“小的……小的娘亲闺名,似是……绣莲?”
她报了一个似是而非的音近之名,既是试探,亦是防护。
云沧澜的呼吸猛地一窒,那双历经风浪、看透世情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低垂的眉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带着不容错辨的颤抖与急切。
“不对!你再想想!可是……湘莲?”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极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许烟薇猛地抬起头,伪装出的惶恐瞬间褪去,露出底下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剧烈翻涌的情绪。
她再也无需伪装声线,属于她自己的清冽而微带颤音的女声脱口而出:“您……您如何得知?”
云沧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她因抬头而更清晰展露的眉眼轮廓,那里面依稀有着他记忆中小妹湘莲的影子。
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时如深潭,激动时则光华璀璨,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视线猛地向下,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敞开的衣领处,那枚阴阳鱼玉璜正贴着她的肌肤,半掩半露。
“你……你颈间所佩之物……”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许烟薇下意识地抬手握住那枚温润的玉璜,指尖冰凉。
她看着云沧澜那双仿佛瞬间被巨大悲恸和希冀点燃的眼睛,心中所有的防备、所有的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母亲,名唤虞湘莲。”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云沧澜脑中炸开。
他高大的身躯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猛地向后退了半步,堪堪扶住身后的窗棂才稳住身形。
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赤红地、难以置信地、死死地盯住许烟薇。
“湘莲……湘莲的女儿……”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仿佛每一个字都沾染着血泪。
“你……你竟是湘莲的女儿?你竟还活着?那许云阶他……他竟将你养在府中!”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之间难以组织语言,只有剧烈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里间格外清晰。
外间,沈霁舟与那随从低沉的交谈声依旧平稳地传来,巧妙地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许烟薇的眼眶瞬间红了,积蓄了两世的委屈、悲愤和寻找至亲的渴望在这一刻汹涌而出。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声音却带上了哽咽:“是……我活着。舅舅……是您吗?您是我舅舅吗?”
这一声“舅舅”,如同最后的钥匙,彻底击碎了云沧澜所有的防线。
他猛地闭上眼,两行热泪终究无法抑制地滚落。
他重重点头,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从胸腔中挤出破碎的回应:“是……是我……孩子……我是你舅舅……”
片刻的死寂后,是巨大的悲恸席卷而来。
云沧澜猛地睁开眼,眼中不再是商人的精明算计,而是蚀骨的仇恨与痛苦。
他一步上前,双手紧紧抓住许烟薇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压抑却如同濒困野兽的嘶吼:
“孩子!你可知……你可知你母亲她……她不是病故,虞家灭门更不是因为什么匪盗!”
许烟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浑身冰凉:“什么?”
“是许云阶!是那个狼心狗肺的畜生!”虞沧澜目眦欲裂,每一个字都淬着血泪。
“当年我虞家船行云州,富甲一方,却无意间截获了一桩北狄与朝中败类勾结走私军械的铁证!许云阶那时不过一小小监察使,却野心勃勃,他得知此事,便假意与我虞家交好,实则觊觎我家财富,更想将那铁证据为己有,作为他攀附权贵、铲除异己的踏脚石!”
他的话语因极致的愤怒而断续,却字字如刀,剖开血淋淋的真相。
“是他!是他将虞家船队的行踪透露给北狄人!引来那场所谓的『海寇』袭击!那根本不是海寇,是北狄精锐假扮的屠杀!”
云沧澜的声音颤抖着,陷入那场噩梦般的回忆:“全家……几乎全家都……我侥幸被老仆所救,藏于浮木之下,才捡回一条命……”
他猛地看向许烟薇,眼中是无尽的痛楚与怜惜。
“你母亲……湘莲她那时已察觉许云阶不对劲,暗中收集了些许证据,却因此招来杀身之祸!许云阶这个畜生!他怕事情败露,竟在你母亲产后体弱、乘船回府探亲途中,亲手……亲手将她推入了惊涛骇浪之中!”
许烟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有的冷漠、算计、背叛,都有了最丑恶的源头。
她的父亲,竟然就是杀害她生母、屠戮她外祖满门的真凶!
那冰冷的湖水仿佛再次将她淹没,不是前世血崩后的寒冷,而是源自血脉至亲被残害的彻骨的冰寒与恨意。
她脸色煞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巨大的悲恸和愤怒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乎要嘶喊出声,却又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许、云、阶……”
她从齿缝间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滔天的恨意。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彻底暗沉下来,浓重的乌云低压,闷雷声隐隐滚过天际,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昏暗的光线透过窗纸,勾勒出里间两人僵硬而悲恸的身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仇恨与哀伤。
云沧澜看着外甥女那与自己小妹极为相似的眉眼间迸发出的决绝恨意,心中痛极,却也更坚定了信念。
他松开手,改为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声音沉痛却无比清晰:
“孩子,别怕。舅舅回来了。这笔血债,舅舅定要他许云阶——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