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流水般滑过,转眼便是草长莺飞的仲春。

许府门楣上的封条早已撤去,虽不复往日煊赫,却也渐渐恢复了井然的秩序。只是这份秩序里,总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安静,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宫中派来的教引嬷嬷到了。

两位嬷嬷皆是四十上下年纪,面容肃穆,眼神锐利,行止规矩一丝不苟,通身上下透着宫廷里浸染出的威严与刻板。

她们带来的,不仅是皇子妃大婚的繁琐礼仪、宫廷规矩,更是一种无形却沉重的压力,提醒着许府上下,许令纭即将踏入的是怎样一个地方。

许令纭的院子顿时成了府中最“热闹”却也最压抑的所在,整日里听得见嬷嬷们刻板的声音。

“二姑娘,步摇不可过耳际。”

“回话时目光需垂落下方三寸。”

“用膳时箸尖不得指向尊位。”

许令纭学得极其认真,常常一个动作反复练习数十遍,直至嬷嬷微微颔首才算过关。

她瘦了些,下巴尖尖,但那双杏眼里却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与坚毅的光芒。她知道,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再难,也要走下去。

这日傍晚,好不容易送走了两位嬷嬷,许令纭揉着酸痛的肩膀和脖颈,却并未立刻歇下,而是抱着一个精致的螺钿匣子,去了听雪轩。

许烟薇正在灯下核对虞家发还的几处田庄账目,见她来了,便放下笔,含笑招手:“今日功课可还顺利?”

许令纭在她身边坐下,将匣子放在桌上,叹了口气:“规矩真多,比女学的考校难多了。嬷嬷说,宫里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错不得分毫。”

她嘴上抱怨着,眼睛却亮晶晶的,并无多少颓丧。

“慢慢来,总能习惯。”许烟薇温声安慰,目光落在那个螺钿匣子上。“这是什么?”

许令纭打开匣子,里面是各色丝线和一块尚未完工的大红缂丝料子,上面用细银线勾勒出鸳鸯交颈的轮廓。

“是嫁衣上的盖头。”她拿起绣绷,手指轻轻抚过那细腻的丝线。“我想自己绣。嬷嬷说宫中会备下,可我想……总该有一点是自己的念想。”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阿姐,你说,宫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殿下他……会不会很快就不记得我了?”

深宫寂寞,帝王无情,这些话本传奇里的句子,如今成了她即将面对的现实,难免心生怯意。

许烟薇心中微涩,握住她微凉的手。

“傻丫头,六殿下待你如何,你心中当有数。他若真是那般轻易移情之人,当初便不会在皇后面前坚持。”

“宫中虽不易,但只要你守住本心,谨言慎行,又有殿下护着,未必不能安稳。至于记住……”她微微一笑,“你绣这盖头时,一针一线想的都是他,他若知晓,怎会不记得?”

许令纭被她说得脸颊微红,嗔道:“阿姐又打趣我!”

心底那点不安却似乎被驱散了些,她拿起针线,就着灯光,细细地绣了起来,动作还有些生疏,却极其专注。

许烟薇也不再看账,只安静地陪着她,偶尔在她线打结时递上小剪刀,或是指点一两处针法。

灯光将姐妹俩依偎的身影投在墙上,静谧而温馨。

“阿姐……”许令纭绣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语气里满是依恋。“我……我有些怕。以后进了宫,就不能常常回家了,也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来找阿姐说话……”

许烟薇心中亦是酸楚不舍,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宫里规矩是大,但也不是铜墙铁壁。总有机会见面的。即便不能常见,阿姐也会一直在这里。你若有什么难处,或是想家了,就差人送个信出来,阿姐总能想法子帮你。”

她顿了顿,从一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软绸仔细包裹的小物件,递给许令纭:“这个,你拿着。”

许令纭接过,打开一看,却是一支有些年头的银簪,簪头雕刻着简单的莲纹,工艺不算顶好,却擦拭得干干净净,透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许令纭疑惑。

“这是母亲……我生母虞氏,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许烟薇轻声道,目光落在簪子上,带着深深的眷念。

“她没能看到我出嫁,也没能看到你出嫁。如今,你带着它进宫,便当是……她也在一旁看着,护着你吧。”

许令纭怔住了,看着那支普通的银簪,只觉得重逾千斤。

她自然知道这位从未谋面的“虞姨娘”在姐姐心中的分量,更明白这份馈赠背后是多么深沉的情谊与托付。

她眼圈瞬间红了,紧紧握住那支簪子,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收着,谢谢阿姐!”

她将簪子小心翼翼地和那未绣完的盖头放在一处,仿佛从中汲取了无限的勇气。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敲打着屋檐,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漏声遥遥传来,已是亥时。

许令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

“时辰不早了,快回去歇着吧,明日嬷嬷还要来呢。”许烟薇催促道。

许令纭放下绣活,依依不舍地站起身:“那阿姐也早点歇息。”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烛光下,姐姐的身影沉静而温柔,是她从小到大最坚实的依靠。

“阿姐。”她忽然道,“等我以后……以后在宫里站稳了脚跟,我一定接你常进宫来说话!”

许烟薇失笑,心中却暖融融的:“好,姐姐等着。”

看着妹妹的身影消失在雨夜廊下,许烟薇脸上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带着湿气的微凉春风拂面而来。

宫门深似海,前程未可料。她能做的,唯有在妹妹启程前,再多给她一些温暖和勇气。

雨丝斜斜,落入庭院,润物无声。而那份姐妹间难以言喻、亦难以割舍的情谊,却如同这春雨般,悄然浸润着彼此的心田,成为未来漫长岁月里,最温暖的慰藉。

锦书虽难托,此情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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