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平稳地行驶着,许烟薇抬起头,眼中水光微闪。
“先生总是帮我这么多,我实在不知……”
“又来了。”沈霁舟轻笑一声,那笑意冲淡了车厢内凝重的氛围,也柔和了他清俊的眉眼。
他变戏法似的,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熟悉的清甜香气隐隐飘散出来:“说了不必言谢。喏,还是蜜渍金桔。今日奔波,想必你更需要一些甜味定神。”
他将油纸包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锦垫上,并未直接递到她手里。
这小小的体贴,让许烟薇心中又是一暖。
她拿起一颗金桔,低头小口咬下。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弥漫开,那熟悉的味道,此刻竟真的带有一丝抚慰的力量。
“能遇着先生,是我的福气。否则这些事情,凭我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很难追寻到现在这些线索。可是……”
许烟薇顿了顿,眼眸垂得更低了些:“可是如今看来,当年的事情恐怕并不简单。这蹚浑水,我不忍拖先生下水。”
沈霁舟看着她被金桔汁水浸润得微微发亮的唇瓣,眸光深邃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起自己面前小几上温着的茶壶,倒了一杯清茶,推到她手边:“喝口水润一润吧。”
许烟薇怔了怔,但还是听话地接过了茶杯。
沈霁舟笑了笑,缓缓开口:“有些人,初见便觉与众不同。就如同古琴上一根特别的弦,轻轻一拨,便能引人侧耳。许大姑娘于我,便是如此。”
许烟薇脸上蓦地一烫,未曾想到他会在此时此刻说出这样的话来。
沈霁舟坦荡地直视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很清晰:“帮你,起初是因为好奇,也是举手之劳。但现在,是心甘情愿,不愿见你一个人背负太多。”
他的话语坦率,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含蓄。
许烟薇与他目光交织,许久才撇开眼,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她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感受的暖意,一直蔓延到心口。
她不得不承认,蜜渍金桔的甜,混合着沈霁舟的话语,还有这狭小空间里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在她疲惫而冰冷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石子。
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许烟薇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将所有复杂的心绪,连同口中的清甜一同咽了下去。
马车在渐密的雨丝中,平稳地驶向灯火初上的京城。
车厢内安静依旧,却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悄然改变着。
……
在进入内城之间,许烟薇回到了原本的马车上,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车轮碾过许府后门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暮色四合,府邸内已点起灯火,将归途染上几分暖色。
许烟薇刚踏入自己的小院,甚至未来得及更衣,一个小丫鬟便匆匆跑来:“大姑娘,三姑娘那边请您务必过去一趟,说有急事要找您。”
急事?除了那桩悬在头顶的婚事,还能有什么急事?
许清瑶的耐心,怕是已经耗尽了。
许烟薇微微颔首,对垂缃低语:“你先回去,把东西收好。”随即转身,朝着许清瑶所居的偏院走去。
推开房门,屋内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
许清瑶并未梳妆,只穿着家常的素色衣衫,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听到动静,她猛地转过身来。烛光映照下,那张清丽的脸庞此刻写满了焦灼与一种濒临崩溃的戾气。
“大姐姐!”她几步冲上前,抓住许烟薇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怎么样?有办法了吗?我等不了了!一天、一刻也等不了了!”
许烟薇忍着腕上的疼痛挣脱开来:“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了在婚期之前,我会守诺的吗?”
“已经过去半个月了,可家里还是如常在为我准备着婚事!”许清瑶几乎就要崩溃,“李家那个贱人说的话,什么破锅自有破锅盖,我都记着!我绝不能嫁去周家!”
她的声音尖利而急促,带了几分哭腔。
许烟薇环顾四周,确认门窗紧闭,才压低声音道:“你稍安勿躁。我既然答应了你,就定会设法办到。”
“设法?怎么设法?”许清瑶的声音拔高,随即又惊恐地捂住嘴,警惕地看向门外。
她紧紧皱着眉,压低了声音:“婚书已定,聘礼已收,再过两个多月就是婚期!你告诉我,除了鱼死网破,还能怎么设法?”
“鱼死网破,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最下策。”许烟薇的声音冷静,“怎么对付周家,我已经有了主意。”
“什么?”许清瑶的脸上蓦然绽出期待之色。
“周家并非铁板一块,也并非无懈可击。”
“大姐姐的意思是……?”
“盐商起家,能有多干净?”许烟薇走近一步,烛光在她眼中跳跃。
“他们手上,未必没有沾着不该沾的东西。如今朝中对盐务、漕运盯得紧,若真查出些什么,莫说娶妻了,便是自身都难保。”
许清瑶的眼睛瞬间亮了:“你是说……周家会出事?会因此退婚?”
“未必是出事。”许烟薇纠正道,“但让他们自顾不暇,甚至觉得这门亲事是烫手山芋,主动提出退婚,保全自身,才是上策。”
“主动退婚……主动退婚……”许清瑶喃喃地重复了几次,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对!要让他们主动退婚!这样我的名声也不会受损太多。大姐姐,此事你已有把握?”
“事在人为。”许烟薇没有正面回答,只定定地看着她。“但此事急不得,也需要三妹妹你沉住气来配合。”
“配合?怎么配合?”许清瑶急切地问。
“第一,安分守己,像前几日一样,做出认命待嫁的姿态,绝不可再闹出任何风波,引人侧目。”
许清瑶连连点头:“好,这个我能做到。”
许烟薇颔首,继续道:“第二,若周家再有人来府上,或是传递消息,你需表现得忧虑不安,无意间透露给他们,许府似有烦忧,仿佛惹上了什么麻烦。”
她顿了顿,又叮嘱道:“记住,是无意间,点到即止,不可刻意,不可多说。”
许清瑶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要让他们觉得许家自身难保,怕自己也被牵连?好,这个我会。”
“第三,稳住韩姨娘。她如今是希望你安分待嫁的,那你便让她安心,务必管好自己的嘴。”
“好,好!我都听你的。”许清瑶满口答应,甚至没有追问许烟薇具体准备怎么办。
此刻的许烟薇在她眼中,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耐心等着。”许烟薇最后看了她一眼,“记住我的话,沉住气,否则功亏一篑。”
不再多言,她转身拉开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