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热闹地吃着暖锅。
顾姨娘照顾着年幼的许月蘅,帮她吹凉碗里的鱼片。许月蘅小口吃着,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锅里翻滚的肉丸。
许云阶偶尔望向她们母女的眼神很是和善,这顾氏算是他可心的妾室,月蘅也很讨人喜欢。
韩姨娘眼看着,忙细心地为身旁的许鹤轩布菜,希望能博得夫君欢心。奈何十二岁的小男孩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许鹤轩吃得头也不抬,一本满足。
倒是许景初年长他两岁,已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模样,自己安静地吃着,偶尔还与弟弟低声讨论两句先生留的功课,很让许云阶满意。
“表姐,别光坐着。”许烟薇的声音温和地响起,打破了苏玉容那片沉寂的小天。“这菌子炖得正好,表姐尝尝。”
她说着,亲自用公筷夹了一筷鲜嫩的鸡枞菌,稳稳地放入苏玉容面前的碗中。
那动作自然又带着不容拒绝的亲近。
苏玉容抬起头,撞进许烟薇含笑的眼眸里。那笑意很浅,却仿佛能穿透她极力维持的平静,直抵心底。
她心头一阵慌乱,下意识地去看姨母宋氏。
宋氏正慢条斯理地吃着碗里的菜,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
苏玉容连忙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浸润了汤汁鲜香诱人的菌子,喉咙有些发紧。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片放入口中。鲜美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温热熨帖,却让她眼眶莫名有些酸涩。
她死死忍住,只低低说了声:“谢谢烟薇妹妹。”
“自家姐妹,客气什么。”许烟薇语气寻常,仿佛真的只是随手关照一下远房表姐。
苏玉容也浅浅笑着,心知今日能来,是许烟薇卖了她一个极大的人情。
她静心思过的这些日子,宋氏碍于脸面没有再去探望她。几个月过去,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在宋氏心里失了地位。
但今日,许烟薇助她解了禁足,无论如何都算是帮了她的忙。
而且,她还让垂缃给她带了个好消息——许清瑶被关起来了。
可惜了,没等她亲自动手,她就把自己搞到了如此田地。
“阿姐,我也要!”许令纭看许烟薇照顾苏玉容,立刻凑过来,把碗递到她面前。
“好,少不了你的。”许烟薇失笑,给她捞了个浮起来的肉丸子,又顺手给许月蘅也夹了一个。“月蘅也吃。”
“谢谢大姐姐!”许月蘅声音清脆,笑得甜甜的。
韩姨娘看着许烟薇照顾弟妹的娴熟姿态,再看看自己身边只顾埋头苦吃的儿子,又想起还禁足在静怡轩的女儿,心头一阵酸涩翻涌。
她捏着帕子,犹豫再三,瞧着许云阶和宋氏脸色尚可,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开口。
“老爷,夫人,今儿天冷,这锅子吃着真是暖到心坎里了。只是……瑶儿她……一个人在静怡轩,也不知有没有口热乎的……”
她声音越说越低,带着哽咽的尾音,眼巴巴地望着许云阶。
许云阶夹菜的手一顿,没说话,只看向宋氏。
宋氏刚夹起一片羊肉,闻言,她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那点暖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重重地将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韩氏,看来前日我的话,你是半点没听进耳朵里去。”
韩姨娘吓得一哆嗦,脸色煞白,慌忙离席跪下:“夫人息怒!您说的话,妾自然都全都听进去了,只是……只是妾想着天寒地冻……”
“天寒地冻?”宋氏冷笑,看向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她给我下那『胭脂醉』时,可曾想过我是她嫡母?可曾想过我痛痒钻心、夜不能寐的时候,是冷还是热?”
满室顿时安静,众人都默默停了筷子,不敢再吃。
“胭脂醉”一事,在府里头其实不算秘密。可宋氏如此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却是头一遭,这几乎是定了许清瑶的罪名。
“让她抄经是修身养性!你还想让她出来吃暖锅?怎么,你想让她再寻摸些别的毒药,好把我这嫡母彻底送走不成?”宋氏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气得不轻。
原本对于许清瑶她就觉得罚得太轻了,但许府的脸面在这儿摆着,为了许云阶的官声,为了许令纭和许景初的未来,她只能忍了这口气。
但她绝对没有原谅许清瑶。
韩姨娘见状,连忙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息怒!妾错了,妾不该提这事儿的。可是……可是……可是下毒一事,檀蕊那贱婢都认了,瑶儿她……”
“够了!”宋氏拍了一下桌子,“你若再说,我明日就找个婆子将你发卖出去!”
韩姨娘身子一颤,再不敢说了。
“母亲息怒,仔细身子。”许烟薇适时开口,声音轻柔。“韩姨娘也是一时思女心切,并非有意冒犯。”
她说着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韩姨娘:“姨娘快起来吧,地上凉。三妹妹在静怡轩,自有份例,不会冻着饿着。”
韩姨娘感激地看她一眼。
许烟薇又道:“母亲宽厚,允她抄经悔过,已是莫大恩典。待她真正知错了,母亲自然会怜惜她的。”
这话既是给宋氏递了台阶,也点明了许清瑶的处境——禁足是恩典,更是惩罚。她若想要出来?先“真正知错”再说。
宋氏重重哼了一声,胸口起伏了几下,到底没再发作。许烟薇那句“仔细身子”戳中了她,她刚养好,不能动大气。
“起来吧。”许云阶皱着眉,沉声开口。“好生吃饭,莫再提这些扫兴的事。”
韩姨娘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爬起来,重新落座,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低着头默默扒拉着碗里的吃食,食不知味。
方才那一点点暖意,早已被宋氏的怒火和屈辱浇得透心凉。
可谁让她只是这府里的妾室?若非生了个庶子,恐怕许云阶更是不会多看她一眼。
是以,这当家主母便能随意说出“找个婆子将她发卖”这样的话来。
有时候她心里真是暗恨,瑶儿下的毒,就该毒死了宋蕴真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