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已是腊月二十九,明日便是除夕。
府里各处张灯结彩,新糊的窗纸上贴着精巧的窗花,廊下挂满了簇新的大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映着尚未融尽的残雪,透出浓浓的年味。
许烟薇刚打发走负责祭祖三牲的管事,略感疲惫地揉了揉额角。
案几上堆着厚厚的账册和礼单,看得人眼花。
“姑娘,喝口参茶润润吧。”垂缃适时递上温热的茶盏。
许烟薇接过,刚抿了一口,就见守门的小丫鬟快步进来禀报:“大姑娘,门房传话,镇远侯府世子来了,正在二门外的轿厅候着,说……说是给姑娘送东西。”
沈霁舟?许烟薇心尖微动。
自那日暖锅宴他派人送来梨膏,两人便再未见过。
年节下,女学休沐,她自己又忙于府中庶务,也不知他近来如何。
垂缃见许烟薇沉吟,低声提醒:“姑娘,世子还在轿厅候着呢,天寒地冻的……”
许烟薇回过神来,忙放下茶盏站起身:“替我取那件天水碧的锦缎斗篷来。”
她理了理鬓角,又对垂缃道:“你去回禀母亲一声,就说世子有事寻我,我去去就回。”
宋氏那边自然无甚异议。
沈霁舟如今在许云阶眼中分量不轻,他来,无论所为何事,都代表着侯府的亲近。
虽说她并不希望许烟薇是那个幸运儿,但好歹名义上也是她的女儿,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许烟薇裹紧斗篷,带着垂缃,一路穿过抄手游廊,走向二门外的轿厅。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扑在脸上,她微微眯了眯眼。
轿厅里烧着暖和的炭盆,与外头的寒意隔绝开来。
沈霁舟一身月白色云纹锦袍,外罩同色系狐裘大氅,长身玉立,正负手看着厅外檐角下挂着的一盏琉璃风灯。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清隽的眉眼在温暖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他唇边噙着温润的笑意:“许大姑娘。”
“先生。”许烟薇屈膝行礼,礼数周全,声音却比平日软了几分。“年节事忙,先生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东西,遣人送来便是。”
她注意到他眼底淡淡的青色,想是侯府年底的应酬和庶务也极耗心力。
沈霁舟笑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圆紫檀木盒,盒面光滑,只嵌着一小块温润的羊脂白玉,雕着祥云纹样,十分雅致。
“前日得了件小东西,想着你或许用得上。”他说着将木盒递过来,指尖不经意间触到许烟薇微凉的指尖,两人俱是微微一滞。
许烟薇接过,入手微沉。
她轻轻打开盒盖,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枚小巧玲珑的蜜饯。
有金黄的杏脯、深红的山楂果、琥珀色的桃干,还有几颗晶莹剔透、裹着糖霜的梅子。每一枚都饱满精致,散发着清甜的果香,显然不是市井寻常之物。
“这是……”许烟薇有些意外。
“府里南边庄子上送来的上好果脯,用古法蜜渍,清甜不腻,最是开胃解乏。”沈霁舟看着她眼中闪过的讶异与欣喜,笑意更浓。
“知道你这些日子操劳,案牍劳形时含一枚,或是配一盏清茶,也算是偷得浮生片刻闲。”
这礼物并不贵重,却胜在用心。
许烟薇心中微暖,连日来的疲惫仿佛被这清甜的气息驱散了几分。
她合上盒盖,抬眸真诚道:“多谢先生费心。这礼物,我很喜欢。”
她的喜欢,没有半分客套,坦坦荡荡地映在清澈的眼底。
沈霁舟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连日奔波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喜欢便好。”他声音更柔,“其实今日来,还有一事相请。”
“先生请讲。”
“听闻你心爱的古琴,前些日子琴弦似有损伤?恰巧我府上请了一位专擅修琴的老匠人,年前这几日还在府中。”
许烟薇怔了怔:“先生的意思是……”
“不知你今日是否得空,能否携琴移步?趁老匠人还在,请他看看。年节里琴音雅乐也是应景,若琴有损,岂不遗憾?”
这不过是一桩小事,也就女学休沐前那日她无意提了一嘴,没承想他竟然都放在了心上。
这份细心,让她心头又是一动。
况且,修琴是正经理由,也确实是她所需。
今日府中诸事已大致安排妥当,剩下些琐碎交给管事们盯着也无妨。
略一沉吟,许烟薇应道:“先生有心了,既如此,那便叨扰先生,我这就回去娶琴。”
沈霁舟眼中笑意更盛:“我在府门外马车中等候姑娘。”
……
镇远侯府的马车宽敞舒适,内里铺着厚厚的绒毯,置着暖炉,熏着淡淡的松木香,隔绝了外头的寒意。
沈霁舟已端坐车内,见许烟薇抱着琴囊上来,自然地伸手接过,稳稳地放在身侧特意空出的软垫上。
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内一时静谧,只余车轮碾过薄雪的轻微声响和暖炉炭火偶尔的噼啪。
两人相对而坐,距离不远不近。
沈霁舟的目光落在许烟薇略显清瘦的脸颊上,温声道:“这些日子,辛苦了。听说许夫人病未痊愈,如今府中上下,多赖你操持。”
许烟薇微微摇头:“分内之事。先生事务繁忙,侯府年节想必更甚,先生才是辛苦。”
“侯府人口简单,又有母亲和管事们操持,我反倒清闲些。”沈霁舟笑了笑,从袖中又取出一个更小的锦囊,递给许烟薇。“尝尝这个?配茶更好。”
许烟薇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粒散发着浓郁焦糖香气的糖块。
“这是……?”
“黑糖姜枣茶块。”沈霁舟解释道,“取上好黑糖、老姜汁、红枣泥熬制凝块,冬日取一块用沸水冲开,驱寒暖身最是相宜。你畏寒,夜里理事,饮一盏最好。”
他竟连她畏寒都留意到了。
许烟薇握着那小小的锦囊,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里面糖块的暖意,一路熨帖到心底。
不知怎么,她忽然想起了陆鸿渐。
陆鸿渐送她的东西,是匕首,是要她拿起武器保护自己;而沈霁舟送她的,是蜜饯,是姜茶,是实实在在熨帖当下的温暖与关怀。
二者截然不同。
可是她自己呢?她更需要的,究竟是武器,还是保护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