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缓缓驶入港口,海风裹挟着潮湿雾气,漫过码头的青石板。
一别数载,远赴英伦求学的素芬,终于踏上了故土。
一身剪裁素雅的新式旗袍,外搭薄款针织开衫,发髻梳得规整利落,褪去了旧时的怯弱,眉眼间沉淀着书卷气与从容。
留洋数年,她勤苦攻读,顺利从英伦学成毕业,心底唯一的念想,便是归国安稳度日。
码头上人声嘈杂,黄包车来回穿梭,叫卖声、汽笛声交织在一起,是熟悉又久违的故土烟火。
素芬提着简约的皮箱,缓步走下船梯,望着眼前熟悉的街巷轮廓,轻轻呼出一口气。
同行归国的女同窗走在身侧,轻声开口:“素芬,往后你打算去往何处?是留在大城市谋职,还是回乡?”
素芬目光望向远方,语气温和却笃定:“我早已定下去处,回南边的县城,做一名国文老师。”
同窗微微讶异:“你留洋归来,学识出众,留在大都会学堂任教,前程只会更好,何苦去往小县城度日?”
素芬淡淡一笑,眼底藏着温柔的惦念:“大城市繁华纷扰,反倒心难安定。小县城清净安稳,教书育人,本就是我心之所向。何况故土亲人皆在近处,终归是要回去的。”
“听说家中晚辈都已长成,想来也都各自安家了。”素芬轻声念着。
同窗叹了口气:“世道飘摇,寻常人家皆是早早成家立业,安稳过日子便是福气。”
一路辗转车马,素芬安然回到阔别已久的县城。
几日安顿过后,县衙学堂送来聘书,正式聘她为县立学堂国文先生。
从此晨昏有度,授课讲学,读写诗书,日子清简安稳。
一日午后,暖阳和煦,旧时相熟的邻里婶母特意登门看望她,提着一篮自家晒的干果,眉眼满是笑意。
“素芬,可算盼着你回来了!英伦读书多年,如今学成归来,当了国文老师,真是咱们这小县城里最有出息的女子。”
素芬连忙起身迎客,沏上清茶,语气温和有礼:“婶母说笑了,不过是读了几年书,能安稳教书,已然知足。”
婶母坐定,打量着她从容沉静的模样,絮絮说起家常:“你离家这些年,日子过得飞快。当年还在跟前跑闹的大根,还有晚香,如今都早就成家立户了。”
素芬指尖微顿,眼底泛起一丝柔软:“大根性子憨厚,晚香乖巧温顺,能安稳成家,也是好事。”
“可不是嘛。”婶母点点头,感慨道,“大根娶了本分媳妇,勤恳干活,守着小家过日子。晚香操持家事,安分度日。乱世里头,儿孙满堂,各自安稳,便是最大的福气。”
素芬静静听着,心头百感交集。
素芬在县立学堂任教已有半载,日子清宁平淡,白日授课解文,灯下读书写字,一人起居,清净自在。
她留洋归来,心性淡然,素来不将婚嫁之事放在心上。
奈何小县城人情缠绕,邻里街坊皆念着她孤身一人,时常惦记,总想着为她寻个合适的伴。
这天午后,学堂散课,隔壁街坊的张太太特意绕过来,提着半碟桂花糕,笑盈盈走进教员室。
“素芬先生,忙着呢?”
素芬放下手中的毛笔,抬手理了理衣襟,温婉起身:“张太太,快请坐。”
她沏了一杯清茶递过去,眉目平和,书卷气落落大方。
张太太抿了口茶,打量着素芬清雅沉静的模样,慢慢开口,语气亲热又和善:“今日来,是有桩好事要同你说。”
素芬微微一怔,浅淡应声:“太太请讲。”
“我认识一位先生,也是咱们县里学堂的教员,教西洋英文的。”张太太笑着说道,“年岁与你相仿,四十有几,早年一心求学,潜心教书,便耽搁了婚事,至今孤身一人。”
素芬指尖轻轻落在案边,神色平静,没有意外,亦无局促。
“他人品端正,性子温厚,不嗜烟酒,不沾市井陋习,饱读诗书,留过洋,见识广博。”张太太细细夸赞,“你教国文,他授英文,皆是教书先生,志趣相近,脾性相合,再合适不过。”
素芬轻声道:“我半生独往,早已习惯一个人过日子,这般年岁,何须再谈婚嫁。”
“话不是这般说的。”张太太摇摇头,语气恳切,“世道动荡,女子孤身度日,终究孤单无依。你我都是寻常妇人,晓得冷暖。年轻时拼前程,熬到这般年纪,只求身边有个体面知己,闲话诗书,安稳相守,往后岁月也不至于清冷。”
“那位英文周先生,我瞧着极好。无家室牵绊,无复杂俗事,为人谦和有礼,行事规矩,和你一样,都是清冷自持的读书人。”
素芬沉默片刻,窗外秋风轻拂,卷起几片落木。
“两人皆是四十余岁,不求轰轰烈烈,只求三观相合,言语投机。”张太太放缓语气,“不必勉强,只寻个时日,两处见上一面,说说话,合则相处,不合便作罢,绝不为难你。”
素芬抬眸,目光清淡从容,缓缓颔首:“既是同校同仁,又是同道之人,见一面也无妨。不必刻意张罗,寻常碰面,闲谈几句便好。”
张太太大喜,眉眼弯起:“这便再好不过!我这就去同周先生说一声,改日寻个闲暇午后,你们慢慢说话。两位先生,皆是知书达理之人,定然聊得来。”
素芬淡淡一笑,未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