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牵过马,翻身上鞍。
老疤辨认了一下方向,指了指东南方一处隐约有炊烟升起的地方:
“那边!走!”
两人一夹马腹,控着速度,不让自己显得太突兀,朝着那处疑似营地的地方奔去。
随着距离拉近,已经能看到几个白色的毡房轮廓和晃动着的人影。
老疤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用尽平生力气,发出一声粗野的、带着浓重口音但足以让蒙古人听懂的怒吼:
“马太师!马太师杀来了!!”
与此同时,李默心念急催,一直如同阴影般跟随在侧的“警戒”,如同离弦之箭般蹿出,它灵巧地避开人群,直扑营地边缘堆放的草料和一座较小的毡房,口中竟喷吐出幽暗的、仿佛能引燃一切的黑色火焰,瞬间点燃了干燥的草料和毡布!
火借风势,猛地窜起!
“明军!明军夜袭!”
老疤继续用蹩脚的草原语狂吼,同时策马在营地边缘狂奔,挥舞着弯刀,制造出巨大的动静。
营地里的蒙古人刚刚听到呼喊,又看到突如其来的大火,顿时一片大乱。
有人惊慌地去找武器,有人忙着救火,有人茫然四顾寻找根本不存在的明军大队,呼喊声、咒骂声、马蹄声乱成一团。
“走!”
老疤看准时机,对着李默一声暴喝。
两人不再犹豫,猛抽马鞭,伏低身体,如同两支脱缰的利箭,不再掩饰行踪,朝着南方。
宣府镇的方向,亡命狂奔!
身后,是越来越远的混乱营地与冲天而起的黑烟。
战马在枯黄的草原上狂奔,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嘶鸣,嘴角已然溢出白沫。
李默与老疤伏在马背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身后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符般的马蹄与唿哨。
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俺答此次撒出的网有多么巨大、多么严密。
虽然那个小营地的混乱为他们争取了片刻先机,但四散巡逻的探马实在太多了。
他们亡命奔逃不出十里,侧翼便撞上了一支七八人的蒙古游骑。
对方一看他们形迹可疑、打马狂奔,立刻唿哨着追了上来,同时引弓抛射。
箭矢“嗖嗖”地从身边掠过,钉在前方的土地上,惊得座下马匹更是发狂般奔跑。
“分开走!”
老疤嘶声大吼,脸上那道疤因充血而显得更加狰狞,
“能活一个是一个!记住情报!”
他猛地一拨马头,朝着西南方向冲去,那里地势起伏更大,或许能借助地形周旋。
李默则咬牙继续向南,那是回宣府最近的方向。
追兵也立刻分作两股,各自衔尾急追。
李默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回头瞥了一眼,追着他的有三骑,都是轻装快马,显然打定了主意要活捉或者耗死他。
他座下的马已经显露出疲态,而草原骑兵往往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可以轮换骑乘,长途奔袭的优势极大。
他不敢直线逃跑,不断变换方向,利用每一个小土坡、每一片枯树林试图摆脱。
有一次,他甚至冒险冲入一条结着薄冰的溪流,希望借此掩盖踪迹。
然而,追兵经验丰富,总能很快重新咬上。
在一次试图借助一片乱石滩甩开追兵时,他的战马前蹄猛地一软,悲鸣着摔倒在地,将他狠狠抛了出去。
李默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痛。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着口吐白沫、再也站不起来的坐骑,心中一片冰凉。
追兵的马蹄声已近在咫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巨石后面,迅速脱下身上那件已经破损、沾满泥污的蒙古皮袄,只穿着里面的单薄衣物,蜷缩在石缝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三名追兵赶到,围着倒毙的马匹转了一圈,唿喝着分散搜索。
一名骑兵甚至策马从李默藏身的巨石旁缓缓走过,马蹄铁敲击碎石的声音清晰可闻。
李默紧紧握着短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万幸,天色渐暗,阴影提供了最好的庇护。
那骑兵并未发现紧贴石壁、与阴影几乎融为一体的他,骂骂咧咧地策马离开了。
多亏了李默的能力,他可以将自身的所有生理活动都降到最低。
必要的情况时,可以如同熊冬眠一样,数十日不吃不喝,如同尸体一样,封闭五感。
听着马蹄声远去,李默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他不敢停留,必须尽快找到新的伪装和代步工具。
接下来的几天,李默如同荒野中的孤狼,在草原与山林的边缘挣扎求生。
他昼伏夜出,靠着地官途径对大地气息的微弱感知寻找水源和隐蔽点。
他不敢生火,只能啃食野果和草根,偶尔用陷阱捕捉到小兽,也是生吞活剥。
他彻底丢掉了所有显眼的东西,甚至那些可以证明身份,或者是保命的软弓,乃至于说是一些比较有分别力的食物。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只有凛冽的寒风在空旷的原野上呼啸,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李默趴在一处早已干涸的沟渠底部,身体几乎与冻土融为一体。
他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仅靠舔舐草叶上的露珠和偶尔找到的、冻得硬邦邦的野果核维持着意识。
远处,几点微弱的火光在夜色中摇曳,像是指路的鬼火。
那是一个极小的临时宿营地,只有两顶低矮破旧的毡房,孤零零地矗立在背风的山坳里。
根据他这几日观察,这应该是一个与大部队失散,或者同样在执行某种外围警戒任务的小组,人数绝不会多。
这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
但他别无选择。
没有马,没有食物,没有御寒的衣物,他绝对无法活着回到宣府。
他像一条在沙地上滑行的蛇,利用每一处阴影,每一丛枯草,向着火光缓缓蠕动。
冰冷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直刺骨髓,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被他死死咬住,不让发出丝毫声响。
靠近了。
他能听到毡房里传来的沉重鼾声,以及篝火旁,一个抱着弯刀、脑袋一点一点打着瞌睡的看守。
那看守裹着厚厚的皮袄,依旧在寒风中缩着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