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牧民骑着马,哼着不成调的牧歌,慢悠悠地来到灌木丛边,利落地翻身下马,竟是准备小解。
李默蜷缩在灌木最深处,几乎将整个人都埋进了枯草和泥土里,连呼吸都彻底停止,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拼命催动那微弱的地官途径能力,不是攻击,也不是挖掘。
而是竭力收敛自身所有的气息,模拟着周围草木的枯寂与泥土的沉寂,试图与这片灌木丛彻底融为一体。
万幸,那牧民似乎心事重重,或者只是纯粹的内急,他对着灌木丛哗啦啦地放水,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
完事后,他打了个哆嗦,提上裤子,看也没多看灌木丛一眼,便翻身上马,继续哼着歌离开了。
听着马蹄声渐行渐远,李默才如同濒死的鱼一般,猛地吸了一口气,冷汗早已将内衫浸透,紧贴着冰冷的皮肤,带来一阵阵寒意。
刚才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短暂的庆幸之后,是更深的绝望。
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绝境:
前有部落聚居区,后退之路则被层层探马封锁。
他就像一只不小心飞入了猛兽巢穴的飞蛾,无论往哪个方向扑腾,似乎都难逃被碾碎的命运。
在这空旷的草原上,白天几乎无法行动,一旦被发现,他那点粗浅的伪装和截然不同的口音,会让他瞬间暴露。
必须找到一个绝对安全,且能移动的藏身之所!
这个念头如同魔障般在他脑中盘旋。
他死死盯着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一个疯狂到极点的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混乱的思路。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要潜入部落内部!
他强忍着恐惧和疲惫,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紧紧贴着地面,利用每一个阴影和地形的起伏,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草原的夜晚寒冷刺骨,他终于等到了篝火渐熄、人声沉寂的后半夜。
如同鬼魅般,李默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对他来说如同龙潭虎穴的部落聚居区。
他避开还有声响的蒙古包,像一道影子在毡房间穿梭。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位于聚居区相对中心位置的一个较大蒙古包外,气氛有些异样。
那里聚集着一些人,神色肃穆,隐约传来压抑的哭泣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悲伤和忙碌混合的气息。
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靠了过去,躲在一架勒勒车的阴影里观察。
只见几个人正抬着一具用白布包裹的、显然已经僵硬的人形物体,放入一个制作相对考究、铺着毛毡的木棺中。
周围有人低声用蒙古语交谈,词汇破碎,但他依稀听到了“台吉”、“不幸”、“回归长生天”等词语。
是某个贵族死了!
正在准备下葬!
一个胆大包天,甚至可以说是亵渎神灵的计划,瞬间在李默脑中成型!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因这个想法而冻结,但又有一股求生的疯狂在推动着他。
他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趁着那些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葬礼的准备和悲伤情绪中,利用地官途径对阴影和死寂气息的天然亲和,如同滑入水中的鱼,悄无声息地绕到蒙古包后方,找到了那具暂时停放在那里、尚未盖棺的木棺。
浓重的草药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默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和内心的巨大恐惧,看了一眼里面那具穿着华丽蒙古袍、面色青白的贵族尸体,咬了咬牙。
“得罪了!借贵宝地一用,他日若能活命,必为你念经超度!”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毫无底气的道歉,然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动作轻柔却又无比迅速地翻身爬进了棺材!
他小心翼翼地蜷缩在尸体的旁边,尽可能减少占据的空间,然后将尸体微微侧过一点,利用其宽大的袍服和自己深色的衣服作为掩护。
最后,他轻轻地将原本虚掩的棺盖拉合,只留下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用于呼吸。
棺材内部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和死寂,只有身边尸体散发的冰冷和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提醒着他身处何地。
无边的恐惧和生理上的不适几乎要将他吞噬,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黑暗。
粘稠、沉重、仿佛有实质的黑暗,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眼睛睁与不睁,没有任何区别。视觉被彻底剥夺,只剩下其他感官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无限放大。
李默蜷缩在冰冷的尸体旁,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混合着草药味的尸臭,这味道无孔不入,仿佛已经渗透进他的衣服、皮肤,甚至灵魂。
他不敢大口呼吸,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像是在吞咽腐败的毒药,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强行压下。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尸体那僵直、冰冷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物,死亡的寒意一丝丝地渗入他的骨髓。
他拼命地向后缩,试图离那具尸体远一点,再远一点,但棺木内的空间就那么大,他避无可避。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首先是脚步声,沉重而杂乱,至少有四五个人靠近。
接着是说话声,蒙语,语调低沉而快速,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或指令。
李默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连颤抖都强行抑制住。
然后,最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咚!”
“咚!”
“咚!”
沉重的敲击声猛地从头顶传来,每一下都震得他耳膜轰鸣,心脏仿佛也随之骤停!
是锤子砸在棺盖上的声音!
他们在封棺!
钉子尖锐的尾部甚至穿透了木质棺盖,在内部露出一点寒光,每一次锤击,那寒光都随之震颤,仿佛下一秒就要刺入他的身体。
木屑和灰尘从缝隙簌簌落下,掉在他的脸上、脖子上,带来一阵麻痒,他却连抬手拂去的勇气都没有。
他像一具真正的尸体,在黑暗中感受着活埋的进程。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越收越紧。
封棺之后,是颠簸。
棺材被抬了起来,摇晃着前行。
他能听到外面马蹄声、车轮声,以及那些人低沉的交谈声。
每一次颠簸,他的身体都会撞在冰冷的棺壁上,或者蹭到旁边那具僵硬的尸体,都让他毛骨悚然。
不知颠簸了多久,棺材被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外面的人似乎在挖掘,他能听到铁器插入泥土的摩擦声,泥土被抛出的沙沙声。
最后,棺材被抬起,放入挖好的坑中。
“哗——”
“哗啦——”
泥土开始倾泻在棺盖上,声音由小变大,最终变成连绵不绝的闷响,如同死亡的丧钟,敲打在他的“屋顶”上。
光线从那条细微的呼吸缝中彻底消失,整个世界被泥土彻底封死。
空气变得愈发浑浊、稀薄,尸臭混合着新翻泥土的土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他能想象外面的场景:
泥土被填平,然后……马蹄声响起,密集而杂乱,如同雷鸣,在他的“头顶”上来回践踏,将松软的泥土踏平、夯实。
他甚至能感觉到上方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震动。
最后,一切声响都归于沉寂。
绝对的、死一般的寂静。
他被彻底埋葬了。
活生生地埋葬在这草原深处,一个无人知晓的坟墓里,与一具陌生的尸体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