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芳麾下的骑兵们刚刚完成对那个小型部落的“清理”,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士兵们正在默不作声地擦拭刀剑,收缴着为数不多的战利品。
京观旁,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破晨雾,直奔中军。
来人是沈狱麾下的一名夜不收,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将一封密封的信件高高举起:
“报军门!沈佥使急件!蒙古俺答部主力已停止劫掠,正在大规模集结,动向是——回师北返!”
周围几名将领闻言,神色顿时一紧,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马芳。
马芳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已料定。
他接过信件,迅速拆开浏览,上面的信息更详细地印证了夜不收的口信。
他随手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一旁尚未熄灭的余烬中,目光如电般扫过身边亲兵:
“地图!”
亲兵立刻将随身携带的、标注着山川河流的北疆舆图展开。
马芳蹲下身,粗糙的手指在地图上迅速移动,从俺答目前大概的位置,划向宣府,再划向自己现在所在的地点。
他的独眼微微眯起,大脑在飞速计算着距离、时间和可能的路线。
片刻之后,他猛地抬头,对那名送信的夜不收沉声道:
“你立刻回去,告诉沈佥使两件事!”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第一,我不管他用什么方法,撒出去多少人!三日之内,必须给本帅探明俺答主力回师的具体行军路线!是哪条古道?走哪个山口?我要确切的路线!”
“第二,”
马芳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蜿蜒的路径,那是他预设的撤退路线,
“这是我部下一步的移动方向和预计的休整点。告诉沈狱,下次传信,按这个路线找我们!动作要快!”
“是!标下明白!”
那夜不收牢记要点,抱拳领命,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跃上马背,再次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送信人一走,马芳豁然起身,目光扫过麾下将领,声音如同寒铁交击:
“传令!全军原地休整,进食饮水,检查马匹蹄铁!半个时辰后,拔营撤退!”
他没有丝毫恋战,更没有因为之前的连胜而冲昏头脑。
他深知,自己这支孤军最大的优势在于机动性和出其不意。
一旦被反应过来的俺答主力缠上,在这广阔的草原上,后果不堪设想。
“撤退?”
一名性子较急的副将忍不住开口,
“军门,咱们不趁势再……”
“再什么?”
马芳冷冷地打断他,独眼中寒光一闪,
“等着俺答回来包我们的饺子吗?仗,有得打!但现在,听令行事!”
他的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刚刚经历了一场杀戮的明军骑兵,展现出极高的纪律性,迅速从胜利,或者说屠杀的状态中脱离,默默地开始为下一次长途机动做准备。
马芳则再次将目光投向地图上那条他划出的撤退路线,以及俺答可能回师的几个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来吧,老狐狸,看看是你的马快,还是我的刀利……沈狱,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他心中默念,整个北疆的战局,此刻都系于那张无形的情报网,以及他接下来精准的判断与指挥之上。
生与死,胜与败,就在这瞬息之间。
宣府镇,锦衣卫衙门此刻已成了整个北疆情报汇流的漩涡中心。
沈狱几乎不眠不休,眼白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高度亢奋的状态。
他面前巨大的北疆舆图上,已经用朱笔标记了无数个点。
“报——!佥使,野狐岭方向夜不收急报,发现大队虏骑先锋,约三千骑,已穿过野狐岭隘口,未遇抵抗,方向正北!”
一名夜不收刚被带进来,气还没喘匀就急促汇报。
沈狱立刻拿起一枚代表敌军的红色小旗,精准地钉在野狐岭的位置。
他刚钉下,又一名信使冲入:
“报!蔚州方向暗桩密信,确认俺答中军大纛已过拒墙堡,守军依旧闭门不出,虏骑行军速度极快!”
又一枚红棋钉下,与上一枚形成连贯的箭头。
“报!大同外围哨骑回报,虏骑后队正在快速通过杀虎口,沿途明军堡寨皆烽火不举,偃旗息鼓!”
第三枚红棋落下。
“报!……”
信息如同雪片般飞来,每一条都来自不同的地点,不同的夜不收或暗桩。
起初是零散的、片段的,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点被标记在地图上,一条清晰得令人发指的路线,逐渐显现出来。
沈狱的手指顺着那些红色标记移动,他的眼神从专注变为冰冷,最后化为一种掺杂着愤怒和果然如此的讥讽。
这条路线,笔直、粗暴、毫无迂回!
它直接横穿了野狐岭、拒墙堡、杀虎口等数个原本堪称天险的关隘!
这些关隘的守军,在蒙古大军南下时选择了沉默,在他们北返时,依然保持着可耻的沉默!
“嚣张……真是嚣张啊!”
沈狱喃喃自语,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些蒙古人,根本不是在“行军”,更像是在自家的后花园里“散步”!
他们笃定了明朝边军不敢出击,笃定了那些关隘只是无用的摆设,所以选择了最直接、最省时的路线,大摇大摆地原路返回!
他们甚至连派出大量斥候警戒侧翼都觉得多余,因为在他们看来,两侧那些龟缩在城里的明军,与木头桩子无异!
“军门所料不差……他们果然如此目中无人!”
沈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怒火。
现在不是愤慨的时候,必须将这份精准的情报,以最快的速度,送到马芳手中!
他立刻铺开纸笔,根据地图上那条清晰的红线,迅速绘制出俺答主力的详细行军路线图,标注出他们已经通过和即将通过的关键节点、预估的时间。
同时,他将马芳之前告知的撤退路线也一并附上。
“八百里加急!立刻将此图送至马军门手中!沿途换马不换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送到!”
沈狱将密封好的信筒交给身边最得力的亲信,语气凝重如铁。
信使接过信筒,重重点头,转身狂奔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