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韩布以铁血手段逼迫各镇总兵就范的同时,一匹来自宣府的八百里加急快马,携带着沈狱与马芳联名签署的奏章,如同旋风般冲入了北京城,直抵西苑玉熙宫外。
这份奏章没有经过通政司的层层转递,而是通过锦衣卫的特殊渠道,直接呈送到了正在斋醮打坐的嘉靖皇帝御前。
香烟袅袅的精舍内,嘉靖盘坐在蒲团之上,身上穿着宽松的道袍。
他缓缓睁开眼,接过太监小心翼翼捧上的奏章。
起初,他的神色还带着一丝被打扰的清修的不悦,但当他展开奏章,看清上面的内容时,那慵懒淡漠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马芳对当前战局的剖析、对俺答战略意图的判断、以及那份大胆到极点的主动出击、联动诸镇、甚至请求后方援兵夹击俺答归师的完整计划!
“啪!”
嘉靖猛地合上奏章,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在精舍内来回踱步。
道袍的宽大袖摆随着他的动作带起阵阵微风,吹动了身旁的香烟。
他的脸上先是震惊,随即是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灼热的光芒!
“好胆色!好一个马芳!好一个沈狱!”
他喃喃自语,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发颤。
他看得非常清楚。
如果此战真能按照马芳和沈狱的构想来打,不再是被动挨打,而是主动设套,重创甚至歼灭俺答主力,那将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北疆的局势将彻底扭转!
从此不再是年年提防鞑靼入寇,而是大明掌握了战略主动权!
足以保边境五年,乃至十年的太平!
与此相比,浙江那边吵吵嚷嚷的“改稻为桑”,弄点银子填补国库亏空,简直成了微不足道的小事!
更重要的是——青史留名!
嘉靖皇帝常以汉文帝自比,崇尚无为而治、休养生息。
然而,汉文帝在位期间,对匈奴多以和亲防御为主,并无显赫边功。
若他嘉靖皇帝,能在他的治下,彻底打疼、打服为祸多年的蒙古鞑靼,实现自永乐朝之后罕见的对北虏战略性胜利……
那他的历史地位,将达到何等高度?
岂是汉文帝可轻易比拟?
一想到“功超汉文”这四个字,嘉靖便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连追求长生不老的修仙执念,在此刻都似乎被这巨大的、触手可及的世俗功业所带来的诱惑稍稍冲淡了一些。
他绝非优柔寡断之主。
相反,他对权术的运用登峰造极。
他深知文官集团的弊端,可以几十年不上朝,却将朝局牢牢掌控在手心。
而对于他亲自简拔、且需要倚仗其专业能力的将领,如马芳、戚继光、胡宗宪等人,他反而敢于放权,展现出难得的信任。
这正是他帝王心术的高明之处——分而治之,用其所能,制其所能。
此刻,面对这份高风险、却可能带来超高回报的战略计划,嘉靖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拟旨!”
他停下脚步,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冷冽。
司礼监太监立刻躬身备好纸笔。
“着山东巡抚、登莱巡抚,即刻于山东备倭兵及卫所军中,简选三万劲卒,火速开赴宣大边境,听由宣府总兵官马芳节制调遣!沿途州县,全力供给粮草,不得有误!违令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嘉靖很清楚,山东所谓的“三万劲卒”,其中能战之兵恐怕一半都不到,多半会掺杂大量民夫充数。
但这已经是他短时间内能从相对安稳的后方调集的最大机动力量。
他要的,就是这股力量,去捅俺答回撤路上的最后一刀!
圣旨以最快的速度被发出,朝着山东方向疾驰而去。
嘉靖重新坐回蒲团,目光却不再平静。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片即将决定帝国北疆命运、也决定他身后名的战场。
他投入了重要的筹码,现在,所有的期待都压在了那个独眼的边将和他所信任的锦衣卫镇抚使身上。
“马卿,沈卿,莫要辜负朕望。”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的是对不朽功业的极致渴望。
马芳率领经过连续作战和急行军的部队,如同一条疲惫却依旧狰狞的钢铁巨蟒,终于抵达了预设的决战地点。
野狐岭!
站在岭口望去,只见两山夹峙,中间是一条蜿蜒曲折、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的谷道。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枯黄的草木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里,简直就是为阻击战而生的天然战场!
“就是这里了!”
马芳的独眼扫过这险要地形,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他麾下虽不足万人,且经过连日奔袭厮杀已显疲态,但凭借此地利,他有信心让俺答的精锐碰得头破血流。
“传令!”
马芳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第一,依托谷口地势,立刻安营扎寨!壕沟挖深,栅栏立牢!我要让鞑子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第二,”
他指向两侧高耸的山岭,
“王铣、周闯,你二人各带一哨人马,抢占东西两翼山头,立寨据守!多备滚木礌石,给我堆满了!没有我的命令,一块石头也不许放!”
“第三,李玄,带你的人,将靠近谷道两侧山坡上的树木、灌木,全部给我砍伐清理干净!清理出一条五十步宽的防火带!绝不能让鞑子有机会火攻我军营寨和山头!”
“第四,速派快马回宣府,让沈佥使务必协调,将箭矢、火药、伤药,还有能吃十日的粮草,尽快运抵此处!告诉他,我们就在这里,等俺答来!”
命令一下,全军立刻如同精密的器械般运转起来。
疲惫被求生的意志和军令压了下去。
士兵们挥舞着工具,奋力挖掘壕沟,树立营栅。山岭之上,滚木礌石被兵士们喊着号子推运到险要处,堆叠成一道道死亡壁垒。
刀斧手们奋力砍伐着树木,清除着可能的隐患。
很快,一座充满杀气的防御体系便在野狐岭迅速成型。
谷口是森严的营垒,两侧山岭是俯瞰通道的坚固据点,光秃秃的山坡断绝了火攻的可能。
马芳如同一位老练的猎人,已经在这条俺答归师的必经之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站在刚刚立起的中军大旗下,望着南方俺答大军即将出现的方向,独眼之中寒光凛冽。
“俺答……我就在这里等你,看你如何闯过我这为你选好的葬身之地!”